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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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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遥走在前面半步,森跟在她身侧。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像时间本身,来了又走什么也留不住。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森问。
“广告文案。”桐生遥说,“写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广告词。”
“比如?”
“‘让每一天都闪耀’之类的。”桐生遥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很假吧?”
“但有人就是需要听这些话。”森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这十几年经济不景气,就业困难,人们需要相信明天会更好,哪怕只是虚假的承诺。”
桐生遥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泡沫经济崩溃已经过去十几年,但失落感依然弥漫在社会各个角落。年轻人被称为“迷失的一代”,终身雇佣制的瓦解和非正式雇佣的增加,让未来变得模糊不清。
森的话刺痛了桐生遥某个地方,那些她曾经写下的美好谎言在现实面前多么苍白。
“你相信吗?”她问。
森也停下,思考了几秒。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去拨开。
“以前相信。”他说,“现在……不知道。”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设计师。”森说,“平面设计。也是制作一些漂亮但没用的东西。”
“为什么说没用?”
“因为真正需要设计的东西,比如更好的公共设施,更易懂的政府文件,更安全的工作环境,那些可没人付钱让我做。”森自嘲地笑了笑,“我做过最成功的项目是一个奢侈品牌的包装,那个盒子成本比里面的产品还高。很讽刺吧?”
经济衰退让消费主义以更扭曲的形式存在,越是不景气,越需要奢侈品来证明价值。森设计的那些精美包装,最终不过是在垃圾处理场被碾碎,像这个时代许多华丽但空虚的事物。
桐生遥看着他。他伸手拨开被海风吹乱贴在额前的几缕头发,动作里有种疲惫的优雅。
“你讨厌那份工作吗?”她问。
“不讨厌。”森说,“只是……感觉很空虚。做出来的东西很快会被扔掉,被忘记。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桐生遥感觉到了其中的重量。
她想起律子,想起那句“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也许每个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感觉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在终身雇佣制崩溃后的日本,稳定的工作、确定的未来都成了奢侈品。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假装不在意,而有些人被这种认知压垮。
“那你拍照是为了什么?”她换了个话题,不想再深入那个危险的区域。
森举起相机,对着海面按下快门。咔嚓声在空旷的海岸边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决断。
“一开始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他说,眼睛仍然看着取景框,“你看,我在这里,我看到了这些,我记录下来了——所以我是真实的。”
“现在呢?”
森放下相机转头看她。晨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渔船发动机的声音。
“现在……”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为了记住那些不想忘记的东西。记住光的样子,海的颜色,风的声音,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刻意的轻松:“还有这该死的海风,吹得我手都僵了。”
桐生遥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那是谎言,但她也知道戳穿谎言需要勇气——而她没有那种勇气。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回去吧,我请你喝热茶。”
……
“卡!这条过!”
周防导演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满意。他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二宫和也的肩膀。
“最后那个转折很好,用玩笑掩盖真心。”他转向汐织:“澄宫桑,你刚才那个眼神也很不错。桐生遥就是这样的人,她害怕深入,害怕承诺,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现状的东西。她知道森在说谎,但她选择不戳破,因为戳破就意味着要面对更深的东西。”
汐织点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毯子裹上。身体在发抖,不完全是冷的。
“大家休息二十分钟,准备转场去食堂!”副导演喊道。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汐织走到休息区,从包里拿出手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佐藤。
她快速浏览着,内容是关于《雨痕》电影化的最新进展,以及网络上关于他们兄妹关系的最新讨论摘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些黑色的字句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最让她在意的是一段摘录自匿名论坛的分析:“从肢体语言学的角度看,二宫和也在舞台上注视澄宫汐织的眼神,包含了保护欲、占有欲以及压抑的爱欲。而澄宫汐织的回应则呈现出依赖、抗拒与引诱的复杂混合。这不是单纯的兄妹关系,也不是纯粹的表演,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危险的中间态。”
汐织关掉邮件,眼神平静无波。
舆论正在按预期发酵。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冷静地闪过。作为玩家,她清晰地知道这些讨论会如何升温,最终又会如何反噬。但此刻,她需要的正是这种热度——足以将二宫和也推向那个决定性的边缘。
她抬头看向正在和周防导演讨论的二宫和也。他微微侧着头,表情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即使在讨论严肃的表演问题,他的姿态也有一种随性的松弛感,仿佛只是在聊一场即将开始的游戏。
澄宫汐织,记住你的目的。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步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
澄宫汐织,这只是一场沉浸式表演,是游戏的一部分,不要想太多。
“看什么这么入神?”
二宫和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结束了和周防导演的讨论,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
“没什么。”汐织接过他递来的热咖啡,罐身的温热透过手套传递过来,“在看你和导演说话。”
“周防导演在讲森这个角色的背景设定。”二宫和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罐咖啡的拉环,“他说森的父亲是泡沫经济时期的中层管理,公司倒闭后一直失业,母亲做兼职养活全家。森从小看着父亲从意气风发到消沉,所以对‘成功’‘价值’这些概念有很复杂的情绪。”
汐织小口喝着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温暖。
“很详细的设定。”她说。
“周防导演的风格。”二宫和也看向远处的海,“他说角色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从土壤里长出来的。这个时代的土壤,长出这样的人。”
这个时代——平成时代的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失落,就业冰河期的迷茫,社会结构的固化。桐生遥和森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是巨大机器里磨损的齿轮,是华丽舞台背后无人看见的阴影。
“你理解森吗?”汐织忽然问。
二宫和也沉默了一会儿。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某种程度上。”他最终说,“那种用外部活动掩盖内心空洞的感觉……我能懂。”
就像他打游戏打通宵,不仅仅是因为好玩,有时候只是为了让时间被填满,让自己没空去想别的。
他说得很轻,但汐织听懂这不是作为演员对角色的理解,而是作为二宫和也对某种情绪的共鸣。
她想起他熬夜写剧本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排练室一遍遍修改分镜时的执着,想起他说“电影是我存在的方式”时的表情。也许对他来说,创作也是一种证明存在的方式,和森的拍照一样。
“准备转场了!”副导演的声音响起。
两人放下咖啡罐,起身走向剧组车辆。面包车沿着环岛公路缓缓行驶,窗外是四月的粟岛风景。低矮的民居,晾晒的渔网,偶尔走过的老人。时间在这里似乎流动得很慢,像黏稠的蜂蜜。
食堂场景安排在岛民经营的“粟岛食堂”拍摄。那是一家真正的食堂,平时为岛上老人提供膳食,木质建筑很旧但打理得很干净。
拍摄内容是桐生遥和森第一次一起吃饭。剧本里写,他们在食堂偶遇,拼桌,沉默地吃完定食,然后一起离开。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周防导演要求的是那种“熟悉的陌生感”——两个从东京来的人,在这个远离都市的岛上,因为某种共鸣坐在一起,但依然保持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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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遥端着托盘,在食堂里找位置。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着几位老人都在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也很低。
她看见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烤鱼定食。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桐生遥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没有说话。
桐生遥打开她自己做的便当,里面是简单的饭团和煎蛋。对面的森吃着他的烤鱼,动作很慢。
窗外有猫走过,是岛上常见的三花猫,悠闲地在阳光下伸懒腰。
森忽然开口:“那只猫,我拍过。”
桐生遥抬起头。
“上周,在神社台阶上。”森继续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猫,“它在睡觉,阳光很好,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拍了三张,最后洗出来的那张它正好睁开眼睛,眼神很空像什么也没在想。”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鱼肉:“有时候我觉得,那只猫可能比我们更懂怎么活着。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是活在当下,晒太阳,抓老鼠,睡觉。”
桐生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猫不会问自己‘我是谁’。”
森转过头看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小的血丝,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你会问吗?”他问。
“以前不会。”桐生遥说,小口咬着饭团,“现在……偶尔会。”
“答案呢?”
“没有答案。”她诚实地说,“就像对着山谷喊话,只有回声。”
森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连眼角都堆起了细纹:“很棒的比喻。”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再是对峙,而是某种共享的空白。像两个在暴风雪中相遇的旅人,暂时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避,不需要说话,只要知道对方也在那里就够了。
吃完饭,桐生遥收拾餐具,森也站起身。两人一起把托盘端回柜台,老板娘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婆,用四国方言笑着对他们说“多谢款待”。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很温暖。海风依然带着咸味,但不再那么寒冷。
“下午做什么?”森问。
“不知道。”桐生遥说,“也许去东边的断崖看看。”
“我也去。”森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决定好了。
他们没有约定时间,没有说“一起”,但都知道对方会去。默契来得太自然,自然到让人不安。
桐生遥看着森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律子最后那句话。
“有人看见过我吗?”
也许,在这个远离东京的孤岛上,在这个陌生男人的眼睛里,她第一次被真正地看见了。
不是作为成绩单,不是作为陪伴,不是作为劳动力。
只是作为桐生遥。
作为一个人。
……
“卡!完美!”
周防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脸上露出的笑容:“就是这种氛围!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那种‘危险的亲近感’。很好!”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食堂阿婆端来热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汐织说:“姑娘演得真好,看得我心里酸酸的。”
汐织鞠躬道谢,捧着热茶走到门外,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很温暖。她靠着墙壁看着远处的大海,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场戏。
二宫和也走过来,手里也端着茶。
“刚才那句‘猫不会问自己我是谁’……”他说。
“嗯,”汐织说,“就是觉得桐生遥会这么说。”
二宫和也点点头喝了口茶。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演戏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要成为别人,而是要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
汐织转过头看他。
“演森的时候,”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我能理解他的那种空虚。那种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感觉。那种用忙碌来掩盖空洞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汐织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你也有那种感觉吗?”她问,声音很轻。
二宫和也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渔船发动机的声音。
“有时候。”他最终说,“写不出剧本的时候,演不好戏的时候,看着东京的夜景的时候……会想,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真的有意义吗?”
这是汐织第一次听他这样说。在她印象里,二宫和也总是目标明确,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总是坚定地往前走。
“我很怕麻烦,”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与其一直想这些麻烦事,不如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拍好戏,写好剧本,至少这些是‘完成’了的东西。至于意义……大概完成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吧。”
他一直是这样,用轻松甚至有些“怕麻烦”的语气,包裹住深刻的困惑和持续的努力。
不过现在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那个也会迷茫,也会怀疑,也会感到空洞的一面。
就像森。
就像桐生遥。
就像她自己。
“但是,”二宫和也转过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刻意的轻松,“有你在的时候,那种感觉会少一些。”
汐织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为什么?”她明知故问。
二宫和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他开口,却停住了。
远处传来副导演的声音,要准备下一场戏了。
二宫和也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只是对她笑了笑,说:“该工作了。”
然后转身走向拍摄现场。
汐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她是他的锚点。
因为她是他存在的理由。
因为他需要她,就像她需要他完成这个剧本一样。
这些念头在汐织的脑中冷静地闪过,不带感情,只是分析。
她虽然都知道,但她还是不敢承认。
就像桐生遥不敢承认她对森的感情,森不敢承认他对桐生遥的依赖。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改变一切。
而他们都没有准备好迎接那种改变。
更确切地说,那并不在汐织的预想里。
深吸一口气,汐织也走向拍摄现场。
下午的戏在东边的断崖拍摄。那是粟岛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片海域和远处四国的轮廓。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这场戏是桐生遥和森在断崖上的对话。剧本里写,他们谈论过去,谈论东京,谈论那些无法回去的东西。
开拍前,周防导演把两人叫到身边。
“这场戏的关键词是‘距离’。”他说,“物理上的距离,两人站在断崖边,中间隔着一米;心理上的距离,他们分享着相似的痛苦,但依然无法真正靠近;还有时间上的距离,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无法预测。”
他看了看两人:“我要的是那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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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遥站在断崖边缘,海风吹得她的头发狂乱飞舞。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的声响。
森站在她身边一米远的地方,同样看着海。
“我有时候会想,”桐生遥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如果当时我能对她说些什么,如果我能早一些发现……”
她没有说完。如果之后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森说,声音很平静,“只有结果。”
“你很理性。”
“不是理性,是认命。”森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些事就是无法改变。就像东京的拥挤,就像工作的压力,就像……人心的距离。”
桐生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为什么来粟岛?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
“因为即使无法改变,也可以暂时逃避。”森笑了,笑容很苦涩,“就像受伤的动物会找个洞穴躲起来,舔舐伤口。等伤好了,或者等不下去了,再出来。”
“你的伤好了吗?”
“没有。”森诚实地说,“但至少不流血了。”
桐生遥看着他,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暗,像深不见底的海。
“我也是。”她最终说。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风声,海浪声,以及某种无声的共鸣,像两个相同的音叉,在空气中振动出相同的频率。
森忽然举起相机,对着桐生遥。
“可以吗?”他问。
桐生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快门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某种决断,某种确认,在这个瞬间,他们的存在被彼此记录。
拍完照,森放下相机,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
“怎么了?”桐生遥问。
“没什么。”森说,但声音有些异样,“只是……你站在这里的画面,很美。”
桐生遥的心脏轻轻一跳。她知道这不是心动,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看见,被记录,被珍视的感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夕阳开始西沉,把海面染成血红色。远处的渔船开始归港,发动机的声音隐隐传来,像这个岛日常的脉搏。
“该回去了。”森说。
“嗯。”
两人转身离开断崖。山路很陡,她的脚步有些不稳,走下山路时,森忽然伸出手扶了桐生遥一下。
他的手很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很轻,但很稳。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然后就松开了。
但那个温度,留在了桐生遥的皮肤上。
像某种印记。
像某种承诺。
像这个孤岛上,两个破碎灵魂之间,短暂而真实的连接。
……
“卡!收工!”
周防导演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
监视器屏幕定格在两人转身离开断崖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今天拍得很好。”周防导演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特别是最后那个扶手的动作,二宫君你加的很好。”
二宫和也点头。
周防导演转向汐织,“澄宫桑,你被扶住时的瞬间僵硬,然后放松,最后感激的感觉也非常细腻。”
汐织鞠躬道谢。她的身体很累,但精神很清醒,像刚完成一场长途跋涉。
收工后,剧组乘车回旅馆。面包车在环岛公路上行驶,窗外是粟岛的黄昏景色,民居亮起暖黄色的灯,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散步。
汐织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脑海里回放着今天拍摄的每一个瞬间——清晨海边的对话,食堂里的沉默,断崖上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桐生遥这个角色在慢慢生长,像植物从土壤里钻出来,伸展枝叶。也能感觉到自己和二宫和也之间的关系,在角色与现实的交错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累了?”二宫和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汐织转过头。他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也靠在车窗上,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有点。”她诚实地说。
“今天情绪消耗挺大的。”二宫和也说,“特别是断崖那场戏,要维持那种‘既近又远’的状态很费神。”
汐织点点头。
演戏不只是记台词做动作,更是要真正进入角色的情感世界,要把自己的情绪调频到和角色相同的频率。那种消耗是深层的,像潜到深海又浮上来,需要时间调整呼吸。
“回东京后,”二宫和也忽然说,“《雨痕》电影化的事,可能要正式决定了。”
汐织的心脏轻轻一跳,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制作公司那边催得很紧。”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汐织听出了其中的紧绷感,“他们说如果明年春季上映,现在就要开始筹备了。”
“你怎么想?”汐织问。
二宫和也沉默了一会儿。面包车转过一个弯,窗外出现一片开阔的海面,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拍这部电影会带来什么。”
他没有明说“什么”是什么,但汐织明白。
舆论。争议。窥探。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放在放大镜下,被无数人解读、评判、消费。要合作拍摄这样一部关于禁忌情感的电影,他们需要面对的又何止是艺术上的挑战。
“你在担心什么?”汐织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二宫和也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舆论。”他最终说,“那些讨论……你知道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分析我们在舞台上的眼神了吗?如果电影拍出来,他们会怎么说?会怎么说你?”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焦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汐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暮色中的粟岛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美得不真实。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在乎的是这个故事能不能被拍出来。”
二宫和也愣住了。
“可是——”
“哥哥。”汐织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还记得写《雨痕》的时候吗?你说这是你必须要讲的故事。你说有些情感,即使扭曲,即使痛苦,也应该被看见。”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机会来了。周防导演的推荐信,制作公司的兴趣,舆论的关注——这一切都在推动这个故事走向更广的舞台。”她顿了顿,“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被解读,就放弃讲述的勇气。”
二宫和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动摇,有挣扎。
“但是你会被卷进来。”他说,“那些恶意,那些揣测……我不想你承受那些。”
“我已经在这个故事里了。”汐织说,“从你写下第一行台词开始,我就已经在里面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把它完成。用最完整的方式。”
她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做一场赌注。
二宫和也沉默了很长时间。面包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灯照亮前方狭窄的公路。
“我很怕。”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这个故事会伤害你。怕我……会伤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汐织听出了其中的重量。那不是作为导演对演员的担忧,而是作为二宫和也对澄宫汐织的担忧。
“那就把它拍好。”汐织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拍得足够真实,足够有力,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猎奇,不是噱头,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这样就不会是伤害。”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而且,有周防导演在,有专业的团队,我们可以把它控制在艺术的范畴内。舆论会发酵,但也会过去。重要的是作品本身。”
这些话她说得很流畅,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作为玩家,她知道这是推动剧情的关键节点。二宫和也的犹豫是意料之中的,但他的动摇也在计划之内。
二宫和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真的想拍吗?”他问。
“想。”汐织毫不犹豫地说,“不是因为这是你的作品,而是因为……这个故事值得被看见。那些无法言说的依赖,那些在孤独中生长出的畸形羁绊,那些在我们这个时代背景下无处安放的情感……它们应该被记录。”
她说这些话时,内心异常平静。作为澄宫汐织,她或许会被角色的情感牵动;但作为玩家,她知道这是通往目标的必经之路。
《雨痕》必须电影化。
舆论必须发酵。
二宫和也和她必须被推向那个边缘。
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面包车抵达旅馆。大家陆续下车,互道辛苦。汐织和二宫和也走在最后,并肩走进旅馆大堂。
老板娘阿婆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笑着说:“回来啦?晚饭准备好了,是新鲜的烤肉。”
“谢谢您。”两人同时鞠躬。
回房间的路上,在走廊里,汐织忽然停下脚步。
“二宫。”她叫回了他的名字。
二宫和也转过身。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部电影,我都想和你一起完成。”
她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既是作为妹妹,也是作为共犯。
二宫和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汐织能感觉到他的动摇,那种在责任、恐惧与渴望之间拉扯的痛苦。
“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控制住了,“一起完成。”
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纸拉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汐织靠在门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二宫也回了房间。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如此清晰:开灯的声音,放下背包的声音,走到窗边的脚步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心跳,提醒她这个人的存在,提醒他们之间无法割断的连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粟岛的夜色。
远处有渔船灯火,在黑暗的海面上像星星,遥远而寂寞。
桐生遥和森的故事还在继续。
她和二宫和也的故事也在继续。
至于结局……
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同一个故事里。
还在同一片星空下。
这就够了。
深夜,汐织看着系统面板发呆了很久,最终还是在笔记本上提笔写下:
「四月十七日,粟岛拍摄第三天。今天拍了三场戏:清晨海边、食堂午餐、黄昏断崖。桐生遥和森的距离在慢慢拉近,像两片破碎的镜子,在彼此身上照见自己的裂痕。」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停。
「演戏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在成为别人,是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他说这话时没有明说,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那些深藏不露的伤痕,那些对存在的怀疑。」
「《雨痕》电影化的消息,让他动摇得比预期更厉害。但不是因为梦想近在咫尺的狂喜,而是因为……他首先在担心我。这份担忧如此真切,几乎要动摇我的抉择。但我必须让它继续。」
「我的口口(涂黑)进展顺利。舆论在发酵,他的防线在松动。当我说出‘一起完成’时,他眼中闪过的不是犹豫,而是某种决断。这很好。」
「也许这就是我选择的原因。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自己的答案,在虚构的情感中确认真实的存在。我需要这场表演达到极致,需要这场风暴如期降临。」
「只不过……现在虚构和真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了。桐生遥对森的感情,我对她的感情,开始交织、重叠、分不清彼此。」
「就像此刻,写完这些字,我想起的是他,是他说‘有你在的时候那种感觉会少一些’时的语气。」
「这很危险,澄宫汐织。」
「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桐生遥停不下来走向森,森停不下来拍摄桐生遥。」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到既定的结局。」
「无论结局是什么。」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锁好。
也许有一天,这本笔记本会发挥它意想不到的作用,也许不会,也许……也许有很多个也许,但她已经无法停止。
窗外,粟岛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浪声永不停息。
像某种低语。
像某种预告。
像这个孤岛的心跳,缓慢而坚定,等待着某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而她和二宫和也,正在走向那个时刻。
沿着她预设的轨迹,一步一步,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