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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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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生遥的故事始于一系列缓慢的侵蚀,那是种在平成时代东京生活中特有的无声磨损。

      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十几年里,终身雇佣制瓦解,非正式雇佣增加,职场对女性的隐形歧视却更加根深蒂固。

      东京广告界对女性并不友善,桐生遥所在的公司在经济低迷时期尤其等级森严。作为创意部唯一女性文案,她的提案总在会议上被轻描淡写地搁置,创意被男性同事稍作修改后冠以他人之名。

      课长在居酒屋里拍着她的肩膀说“桐生君还是要多学习”,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几秒。同事们的笑声在隔间里回荡,烧酒的辛辣气味混合着香烟的烟雾,没有人看见她指甲陷进掌心的痕迹。

      然后是恋情。交往两年的男友在某个雨夜坦白,说家里安排了相亲对象,“对方是医大毕业的,父亲是教授”。

      如今,门当户对依然是婚姻市场的重要考量。他说得很委婉,但桐生遥听懂了那未说出口的比较。比起东京郊区长大的普通职员,当然是世家出身的女医生更合适。他离开时甚至带走了去年生日送她的围巾,说“你大概也不需要了”。

      最后是友人。律子是大学时代唯一保持联系的朋友,在三月某个寻常的周三黄昏,从自家公寓阳台坠落。

      没有遗书,没有预兆,只有警方在手机里发现的最后搜索记录:“如何不被发现地消失”。

      事后桐生遥才知道,律子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承受着类似的处境,被边缘化,被窃取成果,被若即若离地骚扰。她们最后一次通话时,律子笑着说:“遥,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在父母眼里我是成绩单,在男友眼里我是陪伴,在同事眼里我是劳动力。但我到底是谁?有人看见过我吗?”

      当时桐生遥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周后,她递交了辞呈。两个月后,她登上了前往粟岛的渡船。

      二十五岁的桐生遥选择这座岛的原因很实际——便宜。月租两万日元的老屋包水电,居民不过三百余人,且平均年龄七十岁,没人会对她的过去感兴趣。

      没有便利店,没有连锁店,没有电车经过的杂音。她以为在这里,记忆里的喧嚣终会平息。

      桐生遥租下的老屋在岛西侧,离海不到五十米。

      每天早晨,她被海浪声唤醒。夜晚,在波涛声中入睡。她开始记录潮汐时间,观察云层变化,去岛上唯一的食堂吃每日定食,与沉默的老人们一同看NHK的七点新闻。

      规律的生活筑起脆弱的堤坝,试图拦截内心奔涌的暗流。直到四月初的那个下午,她在杂货店门口遇见那个男人。

      他正从杂货店走出来,手里提着装泡面和罐头的塑料袋。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二十七八岁左右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头发有些长,随意地散在两边。

      与岛上其他居民不同,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被海风和时间磨平的宁静,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清醒。是那种在大城市生活太久的人特有的,用忙碌填充空洞的防御姿态。

      后来她知道,他叫森。

      两人在狭窄的店门口错身而过。

      桐生遥下意识地侧身,却还是与他的肩膀轻轻相触。

      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

      “抱歉。”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东京口音。

      声线温和,措辞礼貌,是那种能让人瞬间放下戒备的语气,但深处缺乏温度。

      桐生遥摇了摇头,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但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

      他也正回头看她。

      那一瞬间,桐生遥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在镜中看见了自己。并非源于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那种用日常动作掩盖内心崩坏的方式,那种在人群中却仿佛身处真空的疏离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仅仅一秒。

      然后森率先转回头,提着袋子朝东边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桐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忘记了呼吸。

      ……

      “所以森这个角色,原本只有三场戏。”

      四月初粟岛公民馆的剧本研读会上,周防导演啜着热茶解释道。

      窗外是灰蒙蒙的海,室内弥漫着旧榻榻米和纸张的气味。这座公民馆建于昭和三十年代,木质结构在潮湿的海岛空气中散发出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暖香。

      汐织和二宫和也对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矮桌,手里都拿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四月的阳光从木格窗斜照进来,在剧本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老电影的胶片质感。

      离岛拍摄是件苦差事,但周防正行的电影即便只是低成本制作,对年轻演员来说仍是难得的机会。这位以《变态家族》《终站》等作品闻名的导演,擅长在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挖掘人性深处暗涌的波澜,他的镜头总是冷静而克制,却能在不经意间刺穿表象。

      “一场初遇,一场在海边的对话,一场告别。”周防导演用手指敲着摊开的剧本,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他多年剪辑养成的习惯,“但回去我又仔细看了《雨痕》的公演录像后,我觉得不够,森不应该只是个符号。”

      二宫和也抬起头:“录像带?”

      “中岛导演给的。”周防笑了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首演那天之后他特意寄给我的,果然我之前没看错,你们之间确实有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汐织的手指微微收紧,剧本纸边缘有些毛糙磨着指腹。她知道周防导演指的是什么,那些在舞台上过于真实的触碰,那些眼神交汇时超越表演的电流。

      公演结束后,网上已经出现了专门的讨论,她刻意不去看,但那些字句偶尔会从经纪人的简讯里,从助理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渗入她的意识。

      “森应该是遥的镜像,也是她的反面。”周防导演继续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遥选择静默,森选择行动。遥试图让内心的喧嚣消失,森试图用外部活动掩盖它。但这种掩盖是徒劳的。”

      他看向二宫和也:“所以我决定扩展森的戏份。从原定的三场增加到七场,加入他在东京的闪回,摄影的细节和试图‘拯救’遥实则是在拯救自己的矛盾。这意味着拍摄会延长,戏份会更重。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汐织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二宫和也。

      二宫和也沉默了几秒,他微微偏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剧本边角,做着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遥远而寂寞,像某个被遗忘的夏天。

      他最终说:“没有。我很感兴趣。”

      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汐织听出了底下那一丝被挑战点燃的属于创作者的兴味。

      “那就好。”周防导演转向汐织,“桐生遥这个角色你把握得很好,接下来的部分需要更深层的东西。要的不是‘表现痛苦’,而是‘表现承受痛苦的日常性’。桐生遥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崩溃,她大部分时间在努力维持正常。煮饭,洗衣,散步,记录潮汐。但那些日常动作的缝隙里会有瞬间的裂缝。”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像汐织桑你上次在神社那场戏里的颤抖。不能只靠演出来,需要身体的本能反应。我要的是更多那样的瞬间。”

      研读会结束后,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回旅馆。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正缓缓归港。四月的粟岛依然寒冷,海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汐织裹紧了外套,羊毛围巾在风中飘动,头发有几缕贴在嘴唇上,带着海风的咸味。

      “紧张吗?”她问。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她穿着戏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化了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这是周防导演的要求,演员要提前进入角色状态,即使在拍摄之外。

      “老实说,有点。”二宫和也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比平时慢些。他也穿着戏服,灰色连帽衫和旧牛仔裤,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额前。他像猫一样微微缩着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海风,也隔绝一部分外界。“电影和舞台剧的节奏很不一样。虽然也拍过几次了,但这次总觉得有些不同。”

      汐织想起去年二宫和也参演小林导演《湿原之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有些青涩,在片场总是跟在老演员身后学习,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一年时间,他已经在写自己的剧本,导自己的舞台剧,现在又要挑战周防导演电影里复杂的角色。

      成长的速度快得让人不安。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夕阳的光线在汐织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像蝴蝶的翅膀。

      “听佐藤桑说,公演的反响比预期热烈。”她换了个话题。

      这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东艺大黑匣子剧场座无虚席连满三场的记录已经引起小范围关注。

      《演剧艺术》杂志的评论虽然还未刊出,但圈内已有传闻说评价不错。更微妙的是网络上开始出现的那些讨论——关于他们兄妹关系真实性的猜测,关于表演中那些过于真实的情感瞬间的分析。这些声音像远处海平面上的积雨云,暂时还很远,但迟早会飘过来。

      “经纪人昨天发了邮件。”二宫和也的声音很平静,但汐织听出了其中的紧绷感,“说有制作公司在咨询《雨痕》电影化的可能性。他们希望保持原班人马,导演和编剧也让我继续负责。”

      汐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在夕阳下像碎金。

      “你怎么想?”她问,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二宫和也看着远处的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朝海面扔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划出三道涟漪,然后沉没。技巧娴熟得像是海边长大的人才会的动作,可他也不过才跟着岛上的人学了半天。

      “刚听到的时候,当然很开心”他诚实地说,拍了拍手上的沙,但眉头并未舒展,“舞台剧是一回事,电影是另一回事。虽然说能把自己的作品搬上大银幕是每个做这行的人的梦想,但是……”

      他没有说完,但汐织知道“但是”后面是什么。

      但是电影的影响范围更广,审查更严格。而且电影上映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被无数人解读、评判、消费。尤其是那些已经开始发酵的,关于他们“真实关系”的讨论,只会被加倍放大。

      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要合作拍摄这样一部关于禁忌情感的电影,需要面对的又何止是艺术上的挑战。

      “舆论会很麻烦吧。”汐织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依然平静,“那些讨论,我也看到了一些。”

      二宫和也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变成苦笑:“你也看了啊……是啊,很麻烦。而且,那些话多半是冲着你来的。一直以来媒体给你的形象太干净了,和这种题材扯上关系,还是由我来导,对你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内心不安时细微的身体语言。

      汐织看着他侧脸上被夕阳勾勒出带着忧虑的线条,心头那块名为“计划”的冰冷区域,似乎被这份过于真诚的担忧轻轻熨过一下,产生一丝极细微的不该有的皱褶。但她很快将其抚平。

      “拍吧。”汐织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难得的机会不是吗?你不是一直想当导演吗?而且中岛导演很欣赏你,周防导演也跟PIA电影节的选片人提过你。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次了。”

      她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这些人,这些名字都是通往电影基金和更多资源的阶梯。

      二宫和也转过头看她。夕阳下,他的眼睛被染成琥珀色,深处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可是舆论……”他迟疑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内心不安时细微的身体语言。

      “舆论总会过去的,但机会不会一直等着。”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让接下来的建议听起来更理性、更具说服力:“况且,我已经让佐藤桑去咨询可靠的财务顾问了。如果电影真的立项,片酬和未来的版权收入,我们可以单独规划出来。你不是常说想有笔‘做自己想做的电影’的钱吗?这不就是第一步?”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指向了他不曾对外人言的梦想核心。

      二宫和也微微一怔,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究与复杂。她总是在他自己都尚未理清头绪,甚至被担忧压倒时,就已经为他铺好了最理性、最有利的道路,仿佛他的犹豫和软弱都是不必要的。

      “你好像……很希望这部电影能拍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汐织笑了笑,笑容在夕阳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因为这是你的梦想啊。我希望你能实现它。”

      这当然是真话,也是谎言。

      真话是她确实希望他能实现梦想。谎言是,她期待的并非单纯的梦想实现,而是那之后必然到来的计划中的崩坏。

      但她不会说出这些。

      她只会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别想太多。先拍好手头这部。等《寂静的噪音》拍完,回去再好好考虑也不迟。”

      二宫和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句“可是我真的担心你”和着海风的咸涩一起咽了回去。

      “嗯。”他点点头,没有看她的眼睛,“先拍好这部。”

      但是,然后呢?

      他们谁都没有追问这个问题。答案太沉重,像粟岛傍晚涨潮的海水,知道它会来,但宁愿假装没看见。

      二宫和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都没有说话。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退去,像心跳,像呼吸,像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回答。

      两人都明白,有些问题不会因为拖延而消失。它们只会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来,直到堤坝崩溃。

      拍摄第一周,桐生遥和森的故事在粟岛的四月缓慢展开。

      他们的第二场对手戏安排在清晨的海边。那是两人在杂货店偶遇后的第二次相遇。剧本里写,桐生遥去看日出,森已经在礁石上拍照。

      凌晨四点,剧组已经就位。

      天还没亮,海面是深沉的墨蓝色,只有天际线处泛着微弱的鱼肚白。工作人员穿着厚外套在寒风中架设设备,呼出的白气在照明灯下清晰可见。

      汐织裹着毯子坐在监视器旁看着二宫和也走向礁石,他穿着森的连帽衫,背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步伐里有种刻意的从容,但汐织看出了他肩膀的紧绷。

      ·

      森站在礁石上,举着一台旧款胶片相机对着初升的太阳 。晨光将他勾勒成剪影,海风掀起他外套的下摆,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他按快门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取景框里的画面。这是森掩盖内心虚无的方式,用“记录”来证明“存在”。

      桐生遥本应悄悄离开,但她停住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他。

      森拍完一卷,低头换胶卷时才注意到她。他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深处却缺乏温度。

      “早。”他说,“你也来看日出?”

      桐生遥点了点头。

      如今的日本社会,主动与陌生男性搭话依然需要勇气,但在粟岛这种地方,规矩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或者说,正因为是远离东京的孤岛,人与人的距离反而可以更近一些。

      “这里的日出比东京清晰。”森转回头看向海面,侧脸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没有高楼遮挡,太阳是从海平面直接升起来的,要整整五分钟。”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与熟人分享日常发现。但桐生遥听出了其中的刻意——那种用“分享”来掩盖“独处”的刻意。

      “你常来拍?”她问。这是她上岛后第一次主动与陌生人交谈。

      “这是第三天。”森说,手指摩挲着相机机身,“打算拍到离开那天。”

      “什么时候离开?”

      森沉默的时间比正常对话该有的停顿长了一些。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还没决定。”他最终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泛着金色的波纹。光很刺眼,桐生遥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东京办公室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看过完整的日出了。

      “你是从东京来的吧。”她说,没有用疑问句。

      森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短暂的警惕。那是在大城市生活久了的人特有的对他人探询的本能防御,随即又被笑容掩盖。

      “很明显吗?”他笑着问,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口音。还有……”桐生遥顿了顿,“感觉。”

      “你也是。”森说,“而且我们可能见过。”

      桐生遥的心脏漏跳一拍。

      “在杂货店门口。”森补充道,“昨天下午。”

      “哦。”桐生遥松了口气,随后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荒谬。

      她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海浪声在耳边起伏,像这个岛永恒的呼吸。

      “我叫森。”他终于说,“森林的森。”

      “遥。桐生遥。”

      “桐生遥。”森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这姓氏很好听。”

      又一阵沉默。这次是桐生遥打破了它:“你为什么要来粟岛?”

      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摆弄着相机,手指摩挲着机身磨损的边角。这是台老款的尼康□□,金属机身已经磨损出岁月的痕迹。数码相机已经开始普及的如今,他还是在坚持用胶片。

      “大概和你一样。”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来找安静吧。”

      桐生遥看着他。晨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的指关节处有茧,看上去是长期握笔或握相机留下的痕迹。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

      森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实的苦涩。

      “你找到了吗?”他反问。

      桐生遥没有回答。

      她看向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世界被染成明亮的金色。但在这明亮之下,她依然能听见那些声音。

      课长拍她肩膀时的笑声,男友说“对方是医大毕业的”时的语气,律子最后那句“有人看见过我吗”。

      那些声音没有因为远离东京而减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频率,在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

      ……

      “卡!”

      周防导演的声音在清晨的海岸边响起。监视器屏幕定格在汐织脸上那种想要回答却不知如何回答的茫然,那种被问中心事的细微动摇。

      “澄宫桑,就是这种‘被看穿但不愿承认’的感觉。”周防导演点头,“二宫君你这边‘苦涩的笑容’可以再收敛一点。森不是会把情绪明显写在脸上的人,他的苦涩应该藏在笑容底下,只有瞬间的裂缝。”

      “我明白了。”二宫和也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袋捂手。

      四月的清晨海边,气温只有五六度,说话时都能看见白气。

      “大家休息一下,道具组准备下一个镜头。”副导演喊到。

      工作人员开始调整设备,有人递来热饮。汐织接过热茶,双手捧着纸杯感受着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海风中而微微颤抖。

      她走到休息区,坐在折叠椅上翻看着剧本。下一场是两人在海边散步的即兴戏,只有情境没有具体台词,这种拍摄方式很考验演员的默契和即兴能力。

      补拍完镜头,二宫和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同样浑身裹着厚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眼神清澈,已迅速从森的情绪中抽离。

      “刚才那句反问,”汐织说,没有看他,“你加得很好。”

      剧本里没有那句“你找到了吗”,是二宫和也的即兴发挥。

      “觉得那样更真实。”二宫和也喝了口热茶,“森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脆弱。他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用回避来掩饰。就像打游戏时,面对太强的boss 与其硬扛不如先迂回观察破绽。”

      他将表演和游戏类比,显得举重若轻。

      汐织点点头。

      她明白,桐生遥也是这样的人。所以这两个人才会在这个孤岛上相遇,像两片破碎的镜子,在彼此身上照见自己的裂痕。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海面金光粼粼。有渔船出海,发动机的声音隐隐传来像这个岛缓慢的心跳。

      “准备下一场!”副导演的声音响起。

      两人放下茶杯脱掉厚外套,回到拍摄位置。

      海风立刻灌进单薄的戏服,汐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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