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失序》禧醨

12、乐章.烟火人间

　　我们一度梦见彼此是陌生人，醒来时才发现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泰戈尔

　　袁黎的入住，像一颗清准落入湖面的石子，在周祈原本随性的生活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小洋楼依旧是那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巢穴，但内部却开始奏起一种全新的、属于两个人的和弦。

　　清晨六点，生物钟将袁黎准时唤醒。他难得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过头，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凝视周祈安静的睡颜。周祈睡着的时候喜欢蜷缩起来，像只寻求安全的猫，半长的狼尾随意散落在枕头上，几缕碎发遮住了他下半张脸。袁黎克制住想替他拨开的冲动，只是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直到五分钟后，才缓缓起身——不曾有一丝惊扰到还在梦中的那只“猫”。

　　主卧的卫生间里，两人生活的痕迹更是明显地交织在一起。袁黎素白的骨瓷杯，和周祈印有抽象高音符号的马克杯，并排放在一起。袁黎的动作轻而快，水流开到最小，洗漱后将每样物品都归回原处，台面保持着他习惯的干燥与整洁。

　　换上运动服后，他先去厨房准备早餐。

　　在过去，周祈的冰箱是他灵感的实验场：左边可能是来自不同产地、品种各异的奶油或黄油，右边也许会翻出不知放了多久的剩菜。而随着袁黎的入住，它们被重新划分了区域——蔬菜、水果、蛋奶、肉类，界限分明，标签清晰。

　　袁黎取出全麦面包和鸡蛋，动作利落地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同时，他还会顺手备好周祈午餐便当的食材：洗净的蔬菜用保鲜盒装好，一份腌制入味的鸡胸肉单独放在小碗里。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在餐桌上留下一张纸条：

　　早餐在温箱里。记得喝水。我去晨跑，很快回来。

　　当然，这张纸条周祈一般是不会及时看到的。因为袁黎从刚同居的那几天起就清晰地认识到：对于这位热衷于深夜创作的艺术家来说，早上七点半，相当于他的“深夜”。

　　起初，袁黎也尝试过将周祈的作息调整到“非常健康”的状态。但当他第三次面对那一小团拒绝与外界交流的被子卷时，他明白了——这注定是一项需要耐心与循序渐进的工作。

　　九点整，袁黎晨跑结束回到家中。屋内静悄悄的，还保持着周祈沉睡时的模样。他先去浴室冲了个澡，又将早餐从温箱里取出，这才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早餐好了。”他的声音压得低缓，“今天有蓝莓酱。”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面对袁黎的方向。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漂亮眼睛依旧闭着。

　　“五分钟……”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黏黏糊糊的。

　　周祈看了一眼手表，毫不留情：“三分钟。”

　　最终，在九点四十五分，周祈脱离了床的“引力”。他从床上爬起来，先坐在床边，靠在袁黎身上醒了会儿觉，才眯着眼“飘”去了卫生间。

　　袁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眼里藏着几分看不见的笑意。

　　早餐桌上，周祈咬着酥脆的吐司边，看着袁黎推过来的一个透明小药盒——里面分格装着按剂量分好的维生素和营养剂。

　　“袁警官，”周祈的语调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别人谈恋爱是多了个伴侣，我谈恋爱倒像是多了个私人健康助理。”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乖乖接过水杯，就着温牛奶，把那些小药片一一吞了下去。

　　袁黎看着他乖乖咽下，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柔和。

　　白天，两人各自忙碌。袁黎照常去分局报到，处理手头的案件；周祈则在“余音”调试设备、准备晚上的演出，或是在家中的小工作室里编曲、烘焙。

　　空间里，两人生活的痕迹逐渐融为一体。书房里，周祈的《声音心理学》、《分子料理艺术》旁边，整齐排列着袁黎的刑侦理论和法律典籍；而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散乱的乐谱旁，总会多一杯袁黎出门前为他热好、此刻温度刚刚好的养生茶。

　　冰箱上贴着袁黎字迹工整的便签：“午餐在第二格，热三分钟。记得吃水果。”而在便签的小角落，往往会多出一只周祈随手画上去的、叼着面包片的小猫。

　　渐渐地，袁黎发现，这位看似不羁的艺术家，在生活的许多方面都保持着一种随性的自由。周祈能做出精美的营养便当、风味绝佳的分子料理，但也会在创新时出现糖分配比混乱的“艺术作品”，或是在整理创作思路时，陷入忘乎所以的专注状态。

　　于是，袁黎的手机里开始存入不同食材的营养参数。他用自己的方式，让周祈在保持创作不羁的同时，生活变得有序而健康。

　　某个周末的休息日，周祈心血来潮，准备复刻一家米其林餐厅的低温慢煮牛排。他兴致勃勃地拿出真空机、低温慢煮机，对着菜谱研究酱汁的材料配比。袁黎在旁边适时提供蛋白质与脂肪含量的参考，让这份创意在追求美味的同时，营养配比也更加均衡。

　　“袁黎，你快来闻一下这个红酒酱汁，”周祈举着小勺，眼睛发亮，“我加了点黑醋栗，是不是比原方子的层次感更丰富一点？”

　　袁黎微微俯身，就着他的手嗅了嗅，然后认真地说：“复合度很高。但是不是得减少一点糖量，周老板？你最近摄入的糖分已经超标了。”

　　周祈小幅度的鼓了一下腮帮，有点不太高兴：“就一点点……”

　　袁黎看着他，用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脸颊，语气缓和但依旧坚持：“减糖优先。”

　　最终，那块配着减糖版、但风味依旧饱满的红酒酱汁的牛排被端上餐桌。周祈切下一块送入口中——肉质柔嫩，汁水饱满。他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袁警官，你的健康数据主义，成果还挺完美的。”

　　袁黎切着自己那块牛排，动作标准又不刻板。他嘴角上扬：

　　“主要还是你的创意好。”

　　周祈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那是当然。”

　　窗外，暮色正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沿，将餐桌笼罩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在地面上浅浅交叠。

　　这一日日的晨昏与共，一餐一饭的寻常滋味，已将他们最初陌生而谨慎的边界，悄然晕染、融合。那些迥异的生活习惯，袁黎的严整有序，周祈的自由不羁，非但没有成为隔阂，反而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日复一日的磨合中，找到了独特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