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失序》禧醨

13、第 13 章

　　“果实的事业是尊贵的，花的事业是甜美的；但是让我做叶的事业吧，叶是谦逊地、专心地垂着绿荫的。”
　　——泰戈尔

　　袁黎和周祈在一起后，警局刑侦支队的午餐时光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这栋三层小楼里的午休时刻，不过是任务间隙的机械补给。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人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录像，一边往嘴里扒拉着早已凉透的盒饭；有人刚出外勤回来，带着一身尘土，在办公桌前匆匆解决掉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以赵磊的话说：“塞饱就行，出任务时谁顾得上滋味？等你细嚼慢咽完，嫌疑人早没影了。”

　　那时，饭盒里常是仓促的外卖或食堂二十年不变的固定菜式——红烧肉永远是那个咸度，青菜永远煮得过软。温度与味道，都只是维持体能的注脚，无人期待，也无人挑剔。午间的办公室弥漫着速食食品的气味，混合着咖啡的焦苦，构成刑警们习以为常的背景。

　　直到周祈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起初，周祈只是偶尔为袁黎多备一份便当。某日袁黎临时有会，那份原本属于他的便当被赵磊“代收”。当赵磊打开那个深蓝色的双层饭盒时，全办公室的目光都被吸引了——米饭被捏成可爱的饭团，表面撒着芝麻和海苔碎；糖醋排骨排列得整整齐齐，酱汁浓郁；清炒时蔬碧绿鲜亮，还有一小格腌渍开胃的泡菜。最下层，居然是四块精致的抹茶生巧。

　　“袁队，周老板。。。。。。还负责酒吧后厨吗？”赵磊咽了咽口水。

　　袁黎只是淡淡地说：“他喜欢研究这些。”

　　从那以后，周祈知晓了支队午间的“惨状”，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为全支队备餐的活计。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把给袁黎一人的用心，扩展到了一个他渐渐熟悉的集体。他说：“做饭给一个人是做，做给一群人也是做。看着别人吃我做的食物露出幸福的表情，比任何掌声都让人开心。”

　　于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半，袁黎那只简约的深灰色帆布袋，会成为全办公室目光悄然汇聚的焦点。那不再是普通的便当袋，而像是魔术师的道具箱，每天变出不同的惊喜。

　　袋子被打开时，常能听到周围轻微的吸气声。可能是被雕成小兔子或星月形状的胡萝卜，用花朵模具压出纹路的南瓜饭团，配色和谐如静物画的时蔬拼盘——橙色的胡萝卜、绿色的西兰花、紫色的甘蓝，每一种颜色都恰到好处。周祈擅长运用当季食材，春天会有樱花形状的萝卜片，夏天是清凉的凉拌菜，秋天是温暖的炖煮，冬天则是热气腾腾的汤品。

　　而最令人期待的，永远是那份从不缺席、足量分享的餐后甜点。或许是撒着糖霜的玛德琳，裹着巧克力的坚果脆，或是时令水果制成的精致布丁。周祈甚至根据每个人的口味做了记录：赵磊喜欢浓郁巧克力味，新来的女警小陈偏爱酸甜口，老张不能吃太甜……这些细节，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两个月下来，赵磊捏着腰侧新长出的软肉，在晨会上哀叹：“这幸福肥来得比破案还快。上周追嫌疑人，跑两步就喘，都怪周老板手艺太好。”

　　众人哄笑，心里却都是感激。大家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份来自“袁队家属”的关怀，也默契地维护着这份不必言明的关系。支队里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多忙，午间十二点到一点，尽量不安排工作，让大家能安心享用这难得的温暖时光。

　　“上周那个栗子蒙布朗简直了！栗子泥打得那么细腻，底下的蛋白饼还保持着酥脆。”午休时，小陈回味着。

　　“我觉得椰香芒果糯米饭更绝，”老张推了推眼镜，“芒果选得正好，熟度完美，椰浆的甜度也恰到好处。”

　　赵磊插话：“要我说，还是上周三的提拉米苏最深得我心。咖啡酒的味道太正了，手指饼干吸饱了液体却不过软……”

　　这样的对话，如今成了午间办公室的常态。食物成了纽带，将这群常年与罪恶打交道的人，暂时拉回到平凡温暖的烟火人间。

　　这日下午四点半，袁黎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明令禁止，但老烟枪们在压力大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沉重的会议室门，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谈笑声，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熟悉，带着特有的轻快节奏。

　　袁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时间从四十分钟前开始：

　　16:47 周祈：袁警官，工作室今天提前收工，闲得发慌，能来警局等你下班吗？
　　16:52 周祈：知道你在开会，不打扰你，我先出发啦。
　　16:55 周祈：到你楼下了，门卫大叔认得我，直接放行了。
　　17:03 周祈：遇到赵磊他们，现在在你办公室。你们刑侦支队的人真有趣，在给我讲上个月破的诈骗案。

　　文字间跃动着某人随性又理直气壮的行踪轨迹。袁黎几乎能想象出周祈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俏皮的弧度。他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收起手机，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景象正如他所料：周祈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周围围着三四个同事，赵磊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显然在讲某个案子的精彩段落。周祈托着腮，听得入神，偶尔提出问题，引得众人更加起劲地讲述。

　　“哟，家属探班，袁队都开始赶人下班了！”眼尖的小陈最先发现袁黎，笑着打趣道。

　　周祈转过头，看到袁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毛外套，整个人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柔和温暖。耳垂上那枚银色几何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袁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绕过围坐的人群，轻轻放在周祈面前的桌上。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他抬眼看向方才说话的新人警官小李：“既然精力这么旺盛，今晚的卷宗归档整理工作就交给你了。上周积压的那些，明天早会前要完成。”

　　“别啊袁队！”小李瞬间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背包，“我这就消失！您辛苦！周老板再见！”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动作敏捷得像是练过轻功。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识趣地开始收拾东西。老张拍拍袁黎的肩膀：“小袁啊，好好陪陪人家，队里没什么急事了。”小陈朝周祈眨眨眼：“周老板，下周能不能做那个红酒炖牛肉？上次尝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人群渐渐散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留下电脑主机运转的轻微嗡鸣。窗外，暮色开始四合，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

　　袁黎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与周祈面对面。他这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后的淡淡疲惫：“怎么突然过来了？”

　　“想你了。”周祈的回答简单直白，他伸手碰了碰袁黎的袖口，“而且今天做新曲子遇到了瓶颈，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袁黎的目光柔和下来：“什么瓶颈？”

　　“副歌部分的编曲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周祈歪着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是缺少生活的声音。我那些采样都太‘干净’了，少了点……人气儿。”

　　“所以来警局找‘人气儿’？”袁黎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啊，”周祈理直气壮，“这里的故事密度多高。刚才赵磊讲的那个诈骗案，受害者是个独居老人，骗子冒充他孙子，说他出车祸急需用钱。老人跑去银行转账时，连密码都忘了，手抖得按不准键……”他的声音低下来，“这种细节，我在工作室里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袁黎沉默了片刻。他经手过太多类似的案子，每一个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生。有些故事太过沉重，他从不主动提起，怕那些黑暗侵蚀周祈世界里明亮的色彩。但周祈总能用他独特的方式，从这些故事里看见别的东西——人性的复杂，情感的重量，生活的质感。

　　“走吧，”袁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