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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默许 父亲跟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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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跟着小三在外面鬼混,整整三年,没往家里寄过一分钱。母亲袁芝,这个曾经会攒零钱给我买碎花裙子、系着围裙在灶台边熬粥的女人,被生活逼着褪去了最后一点温柔,一头扎进了奔波的苦海里。
她的工作很累,在批发市场搬纸箱,不包吃,一个月就两千块工资。我从十岁起,就成了家里的掌勺人。每天放学先往菜市场跑,攥着母亲给的零钱挑最便宜的青菜和豆腐,回到家踩着小板凳够灶台,油烟呛得我直掉眼泪。饭菜做好后,我再拎着沉甸甸的饭盒,快步送到母亲打工的窄巷。
暮色里,路灯昏黄,她总蹲在巷子口缠手推车的轱辘,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是搬货蹭出的红痕。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接过饭盒时指尖烫得吓人——那是浸了一下午汗水的温度。“快回去写作业。”她只说这一句,转身就把脸埋进夜色里,后颈的汗湿成一片深色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渍。
母亲的苦,和着父亲背叛的恨,都倒进了我的耳朵。那些无尽的咒骂与委屈,日复一日,在我心里淤积成冰冷的深潭。在她常年的念叨与裹挟里,我把她当成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唯一的浮木。我知道她早已不像记忆中那样温柔,可我总把这一切怪在父亲身上,如果不是他绝情,我们又怎么会坠入这无边的地狱?
他每年过年会回家,给我买几件新衣服。后来我明白了,他这不是在补偿,而是在投资。他用这点轻飘飘的施舍,就想买断自己一年的愧疚,并在我心里种下一棵他还不算太坏的毒草,让我连恨都无法纯粹。我绝不会原谅他。我的痛苦全是因他出轨和家暴而起,他凭什么觉得,这点小恩小惠,能抹去我目睹母亲被殴打的恐惧,能填平我从小看人眼色、小心翼翼活着的窟窿?
夜里,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枕头。一片冰冷的潮湿中,我想,我越来越不想活了,可我不敢死。我怕我死后,母亲在这世上,就真的孤苦无依了。那个在肯德基里用僵硬笑容安慰我的妈妈,那个自己还在下沉却紧紧抓住我的妈妈,我不能丢下她。于是我每天像个行尸走肉,踩着迷茫的步子,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家庭的硝烟与暴力早已磨钝了我的感官,让我像一只受伤的兽,既渴望同伴的温暖,又嗅不出靠近的危险。升初中后,我遇见了唯一的朋友武英杰,她曾是班里被孤立的人,我没什么防备心,便敞开了心扉接受她的靠近。我们一起在商场的跳楼机下疯跑跳舞,在夏夜的雨里踩水坑,溅得彼此满身泥泞;有人踢翻她的桌椅,我会攥着拳头冲上去帮她揍回去。我太需要一点光了,以至于忽略了那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她慢慢和那些孤立过她的人和好,渐渐疏离我。我后来才想通,或许为了在新团体里站稳脚跟,她需要找一个祭品。而身世不堪、沉默寡言的我,是最现成、最不会反抗的那个。直到某天,她堵在我面前,眼神冰冷:“那些辱骂我的话,是不是你写的?”“我没有写过,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茫然,在她看来只是狡辩。
从那以后,她对我愈发冷淡。直到那天,父母又在家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震得我头胀欲裂,我趴在课桌上只想躲进梦里,她却在旁边反复拨弄我的头发。我压着满心烦躁,低声让她别动,却没想到,这一句话,点燃了导火索。
下午,三个别班的女生直冲我的座位,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长得这么丑,我都下不去手,感觉打了会弄脏我的手。”我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们,巴掌落下的瞬间,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愤怒和委屈烧得我心口发疼,我猛地推了那个最靠前的女生,不顾一切地反击。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社会姐,牛批,你等着。”
我知道,她们一定是受了武英杰的指使。我毫不犹豫地告了老师,老师气得脸色铁青,当着全班的面,用戒尺打了她四棍子,又厉声批评了她。她恼羞成怒,直接当着班主任的面,摔门翘课。
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可放学路上,我被那三个女生堵在了小巷里。后来又围过来几个人,算下来总共有十几个。她们把我困在中间,巴掌一下下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直到她们打够了,骂骂咧咧地离开,我才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哭都哭不出声。
我终于明白,告老师是没用的,它只会撕破对方最后一点伪装,换来更凶狠的报复。就像当年我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喊救命,邻居的窗户只晃了晃影子,便彻底关紧,将我的哭喊吞进无边的寂静里。成人的世界,从来不会提供真正的庇护。
于是我选择了隐忍。我的初中三年,每天自行车胎都会被扎破,课桌里堆满了废纸和垃圾,课本隔三差五就被偷,桌椅上总有人倒满发酸的牛奶。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缩在教室的角落,任由那些粘稠的恶意,像沥青一样缓缓将我淹没。
直到某天,我和班里一个同学闹了点矛盾,放学后,那几个女生又堵了上来。我不敢走平时回家的路,慌慌张张地绕了远路,可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一路追到了我家门口。她们敲开我家的门,笑着对我家人说:“阿姨,我们来找清然玩。”
我坐在凳子上,浑身发抖,一言不发。家人看出了我的不对劲,皱着眉问:“清然,这是你同学吗?”我被问得急了,眼泪猛地涌出来,哽咽着吐出两个字:“不是。”
家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奶奶黎凤蝶攥着我的手腕,往门口冲,枯瘦的手指力道大得像铁钳,掌心的老茧蹭得我皮肤发疼。她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声音裹着怒气震得窗户纸都颤:“你们学校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办公桌后的老师慌忙起身,刚想开口安抚,就被奶奶截住了话头。她拍着大腿,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一个老人在家里照顾孩子,本来就辛苦,结果在学校里出了这种事!”她说着,一把将我拉到身前,掀起我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块刚被撞出的青肿,“你们自己看!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学生?光天化日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师的脸涨得通红,连声说着“您别急”,奶奶却不依不饶,往椅子上一坐,双手往膝盖上一拍:“今天不把那些小兔崽子揪出来,我老婆子就不走了!”
后来,那几个女生被家长领着,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客厅,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着“对不起”。
奶奶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杯抿了口茶,没等我开口,就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算了,都是小孩子家家,打打闹闹没轻重。”母亲袁芝也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疲惫的笑,拉过离我最近的女生的手:“以后啊,大家都是同学,要好好相处。”
我站在门后,指尖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我看着她们的嘴一张一合,“对不起”三个字轻得像灰尘。巷子里的巴掌还在发烫,课桌里的垃圾、被扎破的车胎……一瞬间全涌到眼前。奶奶的息事宁人,母亲的勉强客套,构成了一幅名为大局为重的荒唐图景,而我,是图景里那个格格不入的、沉默的污点。
她们的家长一个劲地说着“添麻烦了”,奶奶乐呵呵地接过水果,转头冲我使眼色:“清然,快说没事。”
我张了张嘴,想喊,想反驳,想把这一切砸个粉碎。可喉咙被那团名为懂事的棉花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看着眼前这片刺眼的和气,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这和当年奶奶劝妈妈“忍忍就过去了”,如出一辙。
后来,我开始巴结班里人缘最好的同学,软磨硬泡劝说她的同桌换座位。我所遭受的霸凌,总算从明目张胆的拳脚,转为了背后的指指点点。她们用言语作刀,将我一遍遍凌迟。
可我的生活依旧水深火热。家庭的重压和校园的欺辱像两座不断增高的山,把我夹在中间,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干。我患上了抑郁症,情绪像失控的潮水,言语和行为都不受控制。我只能继续当一个透明人,在夹缝里蜷缩着生存。
家,用算了堵住了我的嘴;学校,用恶意封住了我的路。当我内外所有的呼救都被按下静音键时,死亡,这个曾经恐怖的念头,第一次显现出它宁静的轮廓。
绝望像湿冷的藤蔓,沿着我的四肢百骸向上攀爬,最终死死缠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死亡,成了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