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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美好童年遽 ...

  •   我叫沈清然,我人生中所有关于美好的定义,都封存在待在村里的那三年。

      爬树、在草地里无所顾忌地打滚、偷吃邻居家刚刚泛红的桃子,和小伙伴们玩过家家。那时的阳光是透彻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时的父母,还没被日子磨得面目全非,父亲沈宏彬总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载我晃悠悠地去村口幼儿园;母亲袁芝总攒着零钱给我买碎花裙子,把我打扮得像个怯生生的小公主。
      连比我小四岁的弟弟沈叙,都还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尾巴。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像一条平稳流向远方的河。

      那时我还不知道,河会有断崖。

      十岁那年,父母带我搬离乡村。离去的面包车上,我和小伙伴们用力挥手,约定以后一定回来。
      车子发动,我迅速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打哈欠,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眶。我心里不舍,但我没有选择。窗外的田园景象开始倒退、模糊,最终被陌生的街景取代。

      开学第一天,陌生的教室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我惶恐不安地坐在其中,然后,我人生中第一次目睹了体罚,数学老师因为一道错题,用脚踹了那个同学。同学的闷哼和老师粗重的喘息像冰锥,扎得我浑身僵硬。
      那一刻,一个最原始的道理刻进了我的骨髓:只有好好学习,才不会挨打。

      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改掉了所有懒散的习惯。学习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成绩稳定在中上游,加上乖巧听话,我成了老师放心的学生,也成了家人说教弟弟的榜样。“你看你姐姐清然……”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沈叙还是老样子,不学无术,成绩常在三四十分徘徊,总爱在写作业时打岔,惹得母亲怒骂。可母亲的骂声落不到他身上多久,转头便会叹着气,把偷偷藏起来的零食塞给他,提醒他别告诉姐姐。

      我甚至已经清晰地勾勒出未来的蓝图,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一个最简单、最平凡的、没有脚踹和怒吼的日子。

      然而,父母的争吵,像梅雨季的霉菌,悄无声息地侵蚀了这个家本就脆弱的墙壁。起初是为了钱,后来是为了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大打出手,撕破脸面,闹离婚。而我,不知不觉间,从他们的女儿沈清然,变成了婚姻的牺牲品,一个多余的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期中考试前夜,我正在房间复习,父母房中断续的争吵声像背景噪音一样被我习惯性地屏蔽。直到,妈妈一声凄厉的、呼唤我名字的求救声,刺穿了一切。

      我冲过去,推开虚掩的门。眼前的场景成为我此生永不磨灭的烙印。妈妈倒在地上,整张脸肿胀淤青,几乎看不出人形。父亲沈宏彬骑在她身上,还在用手不停地扇她巴掌,嘴里咒骂着:“贱人,天天把钱往娘家拿,看我不打死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我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拽住爸爸抡起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那不是勇气,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纯粹的愤怒。可我的力量太小了,像蚍蜉撼树。爸爸胳膊一甩,我就踉跄着跌倒在地。

      “出去喊人!快去喊人!”妈妈在一片混乱中对我嘶喊。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站在冰冷的楼道里,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呼喊: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管管!救命啊——救命啊——”
      我喊得声嘶力竭,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几扇邻居的窗户后面,似乎有影子晃动了一下,但旋即消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回了温暖的灯光里。有一户甚至啪地一声,关紧了窗,将那点可能的光亮也彻底掐灭。

      我的呼喊,像石子投进漆黑的深井,听不见半点回响。

      那一刻,寒意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我心里,从我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里,疯狂地滋生出来,冻结了我的血液。原来,我们家的痛苦,在别人眼里,连一场值得围观的戏都算不上,只是一阵可以随手关掉的、厌烦的噪音。

      我拖着被冻僵的身体回到屋里。父亲已经不见了。妈妈仍倒在地上,血泪模糊了她肿胀的脸。我蹲下去,用袖子为她擦拭,袖口立刻染成暗红。“妈……”我刚开口,喉咙就哽住了,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像水一样淹没了我,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妈妈当晚提出要带我出去吃肯德基。奶奶黎凤蝶闻声而来阻拦,站在门口拦着:“就在家里吃算了,你现在这样,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她向来是家里的和事佬,凡事都讲究忍字当头,唯独护着她的儿子。

      妈妈突然爆发,声音嘶哑:“要不是你儿子,我会变成这样吗?我要去报警!我要去法院告他家暴!”

      奶奶立刻软下来,开始和稀泥:“都是一家人,何必做这么绝?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这句话像生锈的钉子,楔进我心里。我看着妈妈脸上的淤青,突然想问:为什么打人的人没错,挨打的人却要忍?为什么爸爸的错,最后要妈妈来承受?一丝属于孩子的、朴素的愤怒在我心里悄然滋生,但很快,就被更庞大的、对成人世界的困惑与无力感压了下去。

      妈妈最终还是拉着我出了门。肯德基店里的灯光太亮,照得她脸上的伤更清晰。她给我点了全家桶,自己却盯着可乐发呆,用僵硬的、粉底也盖不住的笑容对我说话。我咬着薯条,突然尝到咸味,是我的眼泪掉进了包装纸里。我知道,她不是想吃肯德基,只是想抓住一点正常生活的影子,想给我,也给她自己,一个虚假的、短暂的避难所。

      从此,我每天在惶恐中醒来。怕妈妈丢下我,更怕父亲的拳头再次落下。妈妈成了我唯一的浮木,可她自己也在下沉。

      直到那天,爸爸破天荒地用温和的语气,说要带我和弟弟出去玩。同行的,还有一位陌生的阿姨。爸爸脸上甚至带着点久违的笑意,让我恍惚觉得,那个会骑自行车送我上下学的爸爸又回来了。我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根本没去思考那位阿姨的身份。

      回到家,妈妈站在门口,脸扭曲得像陌生人。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目光像刀子一样要将我凌迟:“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跟小三一起出去玩,还这么开心!你是不是早就想换个后妈了?”

      我如遭雷击,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没…我不知道……我以为那只是爸爸的同事……”

      “同事?”妈妈猛地打断我,整个人变得像个我从不认识的恶魔,“你爸就是为了这个小三要跟我离婚!你还兴高采烈地跟出去玩!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悲伤堵住了喉咙,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将所有委屈和愤怒,化作最尖利的言语,尽数倾泻在我身上。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承受。

      也许是我的眼泪,也许是我惨白的脸色,像一根针,突然刺破了她愤怒的气球。她的骂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猛地蹲下身,抱住我。她的手在我后背胡乱地拍着,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对不起……妈妈错了……但是妈妈真的很难,为了你和弟弟,妈妈才忍受这么多……”

      “清然,你会原谅妈妈的,对吗?”她的问话不像寻求原谅,更像一个溺水者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我僵着身体,轻轻拍她的背:“……我不会怪你的,妈妈,我知道你为了我和弟弟,受了很多苦。”

      妈妈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清然,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路。到饭点了,妈妈去做饭给你吃。”

      “妈妈,我帮你吧。”

      “不用,你还小,妈妈一个人做就行。你去把作业写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点头,转身去写作业。摊开作业本,妈妈那句“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路”,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它的含义从未如此清晰而沉重:它不再是为了不挨打或换取安宁,而是我唯一的武器,能劈开这令人窒息的生活;更是我唯一的船,必须足够坚固,以带我和妈妈逃离苦海。
      泪水无声滑落,滴答砸在空白的作业本上,晕开一片潮湿。我用手背擦掉,握紧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今夜为自己奏响的进行曲。我盯着窗外那点如童年星星般的路灯,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驶向光明的未来,积攒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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