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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意 ...

  •   抑郁症像一个密封的罩子,将我与人间的所有声响和温度隔绝开来。内部是死寂的真空,只有我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在不断印证着我还活着。

      课堂上突如其来的泪水,回答问题时空白的脑海与颤抖的声线,阅读时支离破碎的句子。这些症状成了我异类的标签,引来同学探究的目光与老师不易察觉的蹙眉。

      家,则是另一个形态的牢笼。父母的指责与贬低如同绵密的针,将我钉在废物的耻辱柱上。所有辩白都淤塞在喉头,最终沉淀为一片顺从的沉默。那些轻飘飘的言语,在我心里凝结成块,重若千钧。

      我的世界开始全面崩塌。成绩一落千丈;夜晚,我睁着眼与天花板对峙到天明;食物失去了意义,胃里翻涌的只有酸水。最令我恐惧的是,我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笔尖在纸上趔趄,写出的字像垂死的爬虫。我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惨白,手腕却仍不听使唤地抖动。墨水洇开,化作一团团绝望的污迹。直到笔滚落在地,我才惊觉,作业本上已被我无意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死”字,溅落的墨点如同心臟渗出的血。

      求死的念头如影随形。飞驰的车轮、高楼的边缘、暗流的河心,都对我发出诱惑的低语。我的灵魂似乎已提前离体,徒留一具浑噩的躯壳。连每日停放自行车的位置都记不住,只能在空荡的车棚里茫然打转,一如我彻底迷失的人生。

      初三,原班级因成绩与纪律双差被解散。我被打散重组,甚至遇到了小学同学。这本该是喘息的契机,但我对学校本身已产生了根植于骨髓的恐惧。

      每一天,我都拖着空壳般的身体,履行着上学的程序。同学的张望、老师的催促、父母的咒骂,都无法再真正触达我的内心。

      那层隔开我与世界的玻璃,愈发厚了。

      最终的爆发,发生在那次月考后。父母看着成绩单,脸色铁青。未及我开口,手机便被父亲夺过,狠狠掼在地上。屏幕的爆裂声,像在我鼓膜上炸开。
      “成绩烂成这样,就是这破东西害的!你个扶不上墙的废物!”母亲的辱骂接踵而至。
      那一刻,想死的欲望攀升至顶点。我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穿鞋,赤着脚便冲出了家门。

      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肤。脚底一阵锐痛,不知踩到了什么,黏腻的液体瞬间涌出。是血。可我停不下来,只是朝着河边拼命奔跑,仿佛那里才有最终的安宁。

      冬夜的河岸空无一人,漆黑的水面反射着凄冷的光,浪涛声如同呜咽。我正要向前,眼角余光却瞥见路灯阴影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向我走来。他背光而立,面目模糊,唯有轮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刹那间,一种更具体、更鲜活的恐惧攫住了我,一个赤着脚、流着血的女孩,在深夜无人的河边,几乎就是为犯罪预备的完美猎物。

      求死的勇气在求生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我猛地转身,沿着来路发足狂奔。碎玻璃和沙石不断碾压着脚底的伤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在我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我不敢回头,耳边只有风声、心跳声,以及想象中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直到撞进熟悉的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我扶着墙,胸腔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然而,不过片刻,灯光因长久的寂静而倏然熄灭,四周陷入纯粹的黑暗。我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停滞了,刚刚狂奔带来的短暂空白已然褪去,现实如冰冷的潮水般重新涌来。我伸出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触到了那扇冰冷的、象征着归宿与囚笼的门。

      最终,我踩着那双被血浸透的袜子,无声地挪进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父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怒气并未消散,转而质问我发什么疯。我看着他们,又低头看看自己仍在渗血的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这人间真实的恶意。而我连逃离这恶意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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