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鬼屋 ...
-
何期深背着书包,提着鸟笼,站在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楼下,看着单元门在身后关上。那张卡里,四个月的生活费听起来不少,但要撑到成年、找到稳定的工作、租到房子,远远不够。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过夜。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何期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七年缩在笼子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问要去哪里。路过一家网吧时,他停了一下。
通宵二十块,可以凑合一晚。但鸟笼和植物怎么办?而且网吧里烟雾缭绕,七年会受不了。继续往前走。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地冷。何期深把单薄的校服外套裹紧了些,右手拇指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街道拐角处,一家店铺还亮着灯。门面上挂着歪歪扭扭的招牌——“惊魂鬼屋”,字是血红色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正往玻璃门上贴“暂停营业”的告示。何期深本想绕过去,但那男人看见了他,动作顿住了。
男人开口,声音粗哑:“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何期深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等等,”男人叫住他,“你这是……离家出走?”
何期深停下,转头看他。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他的眼神很直接,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
“不是离家出走,是没家了。”
男人愣了愣,然后笑了:“行,够直接。”
他撕下告示,推开门:“进来暖和暖和。”
何期深犹豫了一下。
男人已经走进店里,回头看他:“怕我是坏人?我这鬼屋可正经得很。”
鬼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入口是个小小的售票处,墙上贴满了各种恐怖海报,从僵尸到女鬼,从中式到西式。再往里是黑漆漆的通道,隐约能看见里面悬挂的假肢和骷髅。售票处旁边有个小隔间,应该是值班室,里面亮着灯,有张折叠床,一个小电暖器正嗡嗡作响。
“坐,”男人指了指折叠床边唯一的椅子,自己在一摞纸箱上坐下,“我叫卓三,这家鬼屋的老板。你呢?”
“何期深。”
“学生?”
“嗯,高三。”
卓三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高三啊,不容易。”他看了看何期深手里的鸟笼,“养鸟?这是什么鸟?”
“牡丹鹦鹉,叫七年。”
“名字挺特别。”
卓三伸手逗了逗笼子,七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这大包小包的,真打算露宿街头?”
何期深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卓三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这儿缺个发宣传单的。最近鬼屋生意不好,但发传单总得有人干。我看你长得不错,打扮打扮,带着你这小鸟,也能吸引点眼球。包吃住,干不干?”
何期深抬起头,看着他。
发宣传单包吃住?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鬼屋老板图什么?
卓三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笑了:“别多想,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我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前年跟他妈出国了。”
他指了指小电暖器:“这玩意儿就是他留下的。看你这样,想起他刚赌气离家那会儿,也是什么都不懂,差点饿死在街头。”
他站起来,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几件衣服——一件厚实的羽绒服,一条加绒裤子,还有一双棉鞋。“这些你先穿着,别冻着。发传单的时候穿暖和点,你那校服顶什么用。”
那些衣服,都是半新的,但洗得很干净。羽绒服是深蓝色的,裤子和鞋子是黑色的,看起来很厚实。
何期深:“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卓三点了根烟,这次没忍住。
七年不安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我说了,想起我儿子了。”卓三吐出一口烟,“而且你这孩子,眼神死沉沉的,但不像会白占便宜的人。我这儿正好缺人手,你帮我发传单,我给你地方住,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指了指隔间外面:“后面有个小仓库,收拾收拾,能放张床。吃的嘛,我自己平时也做,多双筷子的事儿。干到寒假结束,到时候你想走想留,随你。”
“……好。”
卓三咧嘴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你先睡这儿,明天我把仓库收拾出来。”
他把衣服塞给何期深:“换上,别感冒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转身出了隔间,留下何期深一个人坐在折叠床边。
何期深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他把鸟笼放在地上,开始换衣服。换上衣服,温暖一点一点包裹住身体,裤子有点长,他卷起裤脚,鞋子正好。
换好衣服,卓三端着个碗进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泡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将就吃,”他把碗放在小桌上,“明天给你弄点好的。”
何期深接过碗,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面很烫,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中心流心——是他很久没吃过的、有人特意为他做的食物。
卓三坐在纸箱上,看着他吃:“你那只鸟,明天发传单的时候带着。小孩姑娘们喜欢这种小动物,能多吸引点人。”
何期深点点头,继续吃面。
七年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在笼子里不安地跳动,发出短促的鸣叫。
“它吃什么?我这儿有小米。”
“小米就行。”
卓三起身去找小米了。
何期深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干净,碗底只剩下一点油花。窗外,雪停了。
卓三拿着小米回来,撒了一点在鸟笼的食槽里。七年立刻凑过去,欢快地啄食起来。
“早点睡,”卓三拍了拍何期深的肩膀,“明天开始干活。工资日结,一天八十,吃住全包,怎么样?”
“嗯。谢谢。”
卓三摆摆手,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隔间的门。
小空间里只剩下何期深一个人,还有七年啄食小米的轻微声响。电暖器继续嗡嗡。
何期深把鸟笼提到小桌上,看着七年吃东西。小家伙吃得很欢,不时抬头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何期深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七年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何期深躺到折叠床上,床板很硬,但被子很厚,带着阳光味。他闭上眼,听着七年偶尔的鸣叫,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卓三收拾东西的声音。他蜷缩在被子里,羽绒服搭在床脚。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像一层柔软的茧。
明天要去学校办住宿,要找班主任签字,要搬进宿舍;明天要开始发传单,要穿着厚衣服站在雪地里,要带着七年吸引路人;明天要继续写作业,要继续考试,要继续活下去……
但至少今晚,他不必露宿街头。
何期深在彻底陷入睡眠前,听到七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