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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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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何期深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没有听到酒瓶倒地的声音后,才按亮了灯。客厅还保持着昨天他打扫完的样子,至少没有新的酒瓶和垃圾。
沙发上那件酒红色的内衣不见了,大概是那个女人带走了。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但比起昨晚已经淡了很多。
何期深放下书包,走进自己房间。门关上的瞬间,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台上的鸟笼里,七年缩在栖杆上,脑袋埋在翅膀下,已经睡着了。
何期深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填满小小的房间。他走到鸟笼前,轻轻敲了敲铁丝网。七年动了动,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发出一声迷糊的“啾”。
“醒醒,”何期深说,声音很轻,“教你说话。”
他打开笼子的小门,七年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何期深的书桌上,歪着头看他。
何期深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鸟食。他摊开手掌,放了几粒,七年立刻跳过来,低头啄食。
“风赐。”
何期深开口,声音很慢,很清晰:“风——赐——”
七年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一粒小米。
“风赐。”何期深重复。
“啾啾!”七年叫了两声,继续低头吃。
何期深不着急,等它吃完,又放了几粒:“风——赐——”
就这样重复了十几遍。七年总发出“啾啾”的叫声,有时模仿着发出类似“呲——”的声音,但离“风赐”两个字还差得远。
何期深很有耐心,他坐在那里,一遍遍地重复。台灯的光线把他和鸟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风——赐——”
“呲——呲——”
何期深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指,七年立刻跳上来。何期深看着它:“再试一次,风赐。”
七年歪着头,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发出一串声音:“呲——呲——叽——风——呲——”
那声音混杂着鸟类的鸣叫和含糊的音节,但中间那个“风”字,清晰可辨。
七年又重复了一遍:“风——呲——叽——”
虽然不标准,但那个“风”字,确确实实是模仿出来了。何期深看着站在自己手指上的小家伙,有了一点点成就感,一点点欣慰。
他正想再试一次,心脏突然猛的一跳。那感觉很奇怪,何期深整个人懵了一下,身体僵住。他捂住胸口,等了几秒,心跳恢复了正常。
……大概是太累了。这段时间一直没休息好,加上那晚冻了那么久,身体有点吃不消。他不愿往深处想。有些事,想了也没用。
何期深重新看向七年,抖了抖手,七年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这次没有在房间里盘旋,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家伙的羽毛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何期深侧头看它,七年也歪着头看他。
“风赐。”
七年没有模仿,只是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然后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
何期深也没有再让它继续学。他就这样坐着,让七年停在自己肩上,听着它偶尔的鸣叫,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何期深抬起手,想摸摸七年的羽毛,指尖却又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拇指的淤血还没有散。他最终还是没有碰七年,只是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七年在他肩上安静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何期深看着它,看着这个小生命在自己肩上安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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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恍恍惚惚的过着,期末很快就要临门。何期深醒来时,房间里异常明亮。他眯着眼看向窗户——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簌簌地往下落,整个世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班主任发的通知:【因暴雪天气,学校今日停课一天,请同学们注意安全,合理安排学习时间。】
何期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回去。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想起昨晚似乎听到过什么动静——重物拖动的声音,模糊的争吵,但太累了,他没起来,也没人喊他。
起床,洗漱,换衣服。客厅里空无一人。何期深打开冰箱,拿出两片干巴巴的面包,就着冷水吃完。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何期深写得很专注,右手大拇指的淤血已经散了,指甲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用力时还会隐约作痛。
数学卷子,物理题,化学方程式,英语阅读,语文古诗词默写……作业堆起来依然厚厚一摞,但他写得很快,偶尔会卡住,他就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雪,等思路自己回来。
写完最后一道题时,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两点。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已经被雪完全覆盖,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远处街道上有铲雪车在作业,发出沉闷的轰鸣。何期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想再躺一会儿,或者看看书,做点别的什么——但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敲门声响了,不紧不慢的三下,很正式,不像快递或邻居。何期深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个提着公文包,另一个拿着文件夹。
他打开门,没有完全敞开,只留一条缝:“什么事?”
“请问是何期深同学吗?”提公文包的男人开口,语气很客气。
“是。”
“我们是律师事务所的,受您父亲委托,来处理房产过户和监护权相关事宜。”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证件:“方便进去谈吗?”
何期深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两个男人走进来,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的雪水,又环顾了一下客厅。
“请坐。”何期深说,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男人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首先需要告知您的是,您父亲何先生已于昨日将这套房产出售。根据合同,新业主将在三日内接收房屋。”
何期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其次,您父母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关于您的监护权问题,目前双方都表示……没有能力继续抚养。我们受委托与您沟通后续安排。”
何期深看着他们手里厚厚的文件,看着他们脸上公式化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没开始酗酒,母亲还会回家做饭,他们一家三口也曾经在这个客厅里吃过晚饭,看过电视。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何期深平静地开口:“所以,我需要搬走。”
“是的。最迟后天。”
“关于您的后续安置,目前有两种方案:一是由您父亲指定的亲戚暂时接管监护权,但需要您同意;二是如果您年满十八岁,可以选择独立生活,我们会协助您办理相关手续。”
何期深今年十七岁,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月。
“我选二。”
提公文包的那个点点头:“好的。那么这些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另外,您父亲留了一笔钱给您,作为未来四个月的生活费,直到您成年。钱会打到这张卡里。”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和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件。
何期深接过,翻看那些文件。条款很多,字很小,但他看得很仔细。房屋出售确认书、监护权终止声明、生活费发放协议……
笔递过来时,他的手异常很稳,在每一份需要签名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最后一份,他把文件递回去。两个男人检查了一遍,收进公文包。
“那么就这样。后天下午两点,新业主会来接收房屋,请在那之前搬离。”男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
何期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送走两个律师后,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窗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七年从笼子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他。
何期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试卷,一个旧书包就能装下。仙人掌们带不走,只能留下。七年可以带上,玉露也可以从学校带走。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书包里,有一本相册放的很仔细,那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大部分是小学时的集体照,风赐总站在他旁边,笑得露出虎牙。
他然后走到窗边。七年在笼子里不安地跳动,发出短促的鸣叫。
“别怕,”何期深对着笼子轻声说,“带你走。”
他把鸟笼提起来,和书包放在一起。房间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只剩下床、桌子、椅子和那排带不走的仙人掌。
这些痕迹,这些记忆,都带不走了。
他拎起书包和鸟笼,关上了门。何期深把父亲留下的那张银行卡收进口袋。很轻的一张卡片,却决定了他未来四个月的生活。
窗外,路灯亮了,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几个孩子还在堆雪人,现在已经堆得很高了。何期深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咧着嘴笑,很开心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孩子们被家长喊回家吃晚饭,雪地里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雪人。他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面包,慢慢吃完。
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别人说他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潜意识里觉得最好不要惹他。
何期深擦干手,关掉水龙头。
也许他们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