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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中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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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何期深回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熬夜的疲惫气息。他推门走进去,只有前排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背单词或刷题。高三了,每个人的时间都被压缩成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班主任见他回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回座位,连一句“身体好了吗”都没问。
何期深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时,风赐已经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手撑着下巴:“期深你看。”
风赐用笔尖指指讲台上埋头批改作业的班主任,又指指周围低头苦读的同学:“你昨天差点死在医院,今天回来,连个问候都没有。这地方,怨气比鬼还深了,还在乎什么成绩不成绩的。”
何期深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试卷。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握笔时使不上力气,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皱了皱眉,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继续写。风赐凑过来看,声音低下来:“那么认真干嘛……手都抖成这样了。”
“没事。”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歪斜的公式。
上午的课在试卷和讲题声中度过。课间时,班长晁慰水拿着登记表走过来:“何期深,植物展览会的植物带了吗?下午要统一摆到展厅。”
何期深从课桌底下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那盆玉露。晁慰水接过时愣了一下,旁边的副班长李晰也凑过来:“这次不是仙人掌了?”
高中三年,学校每年春秋各办一次植物展览会,说是培养学生的自然情操,实际上就是给领导视察时增加点绿化摆设。何期深前四次带的都是最普通的仙人掌,上一次展览会他没来,这次竟然带了玉露。
何期深:“换一换。”
晁慰水登记好名字,把玉露小心地放进收纳箱里。李晰多看了何期深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挺好看的。”
等他们走远,风赐才哼了一声:“他们肯定在想,何期深终于不是万年仙人掌了。”何期深继续低头写题。右手又开始抖,他用力握紧了笔。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台上,老师正讲解一道电磁场大题,板书写得飞快。教室后排,两个男生偷偷把小说藏在物理书下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那是教导主任彰主任特有的沉重步伐。门被推开,彰主任阴沉着脸径直走向后排。两个男生还没来得及藏好小说,书就被一把抽走。
“高三了!还有心思看闲书?!”彰主任翻开那本小说——是套着教材封皮的网络玄幻——脸色更难看了。
“不务正业!”
他双手抓住书脊,猛地一撕。纸张撕裂的声音响彻教室,书被撕成两半,又被撕成四半……彰主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碎纸片一把撒了出去。白色的纸片在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突兀的雪。
“再有下次,叫家长!”彰主任扔下这句话,摔门离开。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两个男生低着头,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
风赐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对着已经走远的彰主任背影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啊?!那是人家的书!你提醒一下会死吗?没收了放假再还不行吗?!撕了算什么?!又不是你买的!”
他喘着气转回身,看着教室里其他同学——所有人都低着头,有的在假装看书,有的在写题,没有一个人说话。风赐的声音哽住了:“你们……你们就这么看着?不觉得过分吗?”
没有人回应他。风赐看向何期深:“期深!你说句话啊!那书凭什么被撕?”
何期深握着笔,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碎纸片一些落在楼下花坛里,一些被风吹远了。然后何期深放下笔,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彰主任还没走远。何期深追上他,在他身后开口:“彰主任。”
彰主任回过头,见是何期深,脸上的怒色稍微收敛了些:“什么事?”
“那本书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您不应该撕毁。”
“……何期深,你这是在教训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您作为老师,可以没收,可以批评教育,但无权损坏。”
走廊里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经过,偷偷往这边看。彰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何期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何期深同学,我知道你成绩好,学校对你寄予厚望。但有些事,不是成绩好就能随便插手的。”
“回去上课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何期深站在原地,右手又开始抖,他把它插进校服口袋,慢慢走回教室。推开门时,那两个男生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
何期深走回座位坐下。风赐已经坐回旁边的椅子,双手抱胸,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声音软了一些:“……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重新拿起笔,“他又没听。”
“但你说出来了。说出来,总比所有人都沉默好。”
教室里的气氛依然压抑。何期深低头写题,右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直线都画不直,他换了左手试了试,更糟。停下笔,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期深,你的手……真的没事吗?”
何期深重新握紧笔,在试卷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答案。字迹歪歪扭扭,像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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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前一节的生物课,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生物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下面一个个脑袋低垂的学生,眉头皱起来:“都给我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何期深跟着站起来,右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身体——那股虚弱感又来了。
老师:“睡醒了吗?”
“睡醒了……”回答声有气无力,像一群濒死的蚊子。
老师:“睡醒了吗?”
“睡醒了——”
老师猛地一拍讲台:“睡醒了吗?!”
“睡醒了!”
老师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踱步。忽然,他在一个男生面前停下:“你,把我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问全班。”
那个男生愣住,脸腾地红了:“……睡醒了吗?”
全班安静了一秒:“……睡醒了——!”
“坐下吧。”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何期深坐下时,眼前黑了一瞬。他闭上眼,等那股眩晕感过去,再睁开眼时,看到旁边风赐正托着下巴看着他。
“期深,你脸色好差。”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轻微的鼾声,一个男生趴着睡着了。生物老师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男生猛地惊醒,茫然地抬头。
“后面去,写五百字检讨,现在。”
男生拿着纸笔挪到教室最后面的空桌子上。但十分钟后,当老师再次巡视时,发现那个男生又趴在检讨纸上睡着了。
“……”
下课铃终于响起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课间,数学课代表抱着一大摞试卷走进来,开始分发。何期深接过自己的卷子——145分。一道大题的步骤分被扣了点。
他周边一个男生拿着自己的卷子,盯着上面鲜红的“89”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哈哈哈,数学,我们分手吧!我不爱你了!”
周围几个同学哄笑:“又疯一个!”
那男生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做出痛心疾首状:“数学啊数学,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
笑声更大了。短暂的课间,这点小小的插曲迅速平静。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何期深从书包里拿出今晚的作业——
数学:三张卷子。
物理:两张卷子。
化学:实验报告。
语文:文言文翻译。
英语:完形填空十篇。
……
各科作业堆起来,在桌面上垒成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山。
他拿起笔,开始写数学卷子。但刚写了几个字,就感觉右手大拇指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里,泛出星星点点的血丝。
是下午握笔太用力了?
何期深盯着那个血指甲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换了个握笔姿势,避开拇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继续写。风赐凑过来:“期深!你手都这样了还写?!”
何期深没理他。风赐换了个语气,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年轻人不应该找点刺激吗?这压抑的氛围,我突然想出去小小违个纪。被逮到的时候,我就说我是五班的李清照。”
他见何期深没反应,又转回严肃的语气:“期深,你手疼就别写了,少写一点又不会死。”
“会。”
“会什么?”
“会死。不写,作业堆得更多。明天交不上,老师会找家长。”
“你爸他……算了。”
教室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作业山一点点降低,卷子上逐渐填满字迹,尽管那些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歪斜。
何期深写完最后一道英语完形填空时,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右手拇指的指甲盖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紫色。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校服口袋,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风赐也站起来,走在他身边。走出教室时,风赐说:“期深,明天……我帮你写一点吧。”
何期深转头看他。风赐的脸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
“你写不了,笔迹不一样。”
“……也对。”
他们走下楼梯。夜晚的风很冷,吹得何期深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右手口袋里的手指疼得、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期深,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