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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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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手背上扎着的针头。一切都熟悉得让人麻木。
何期深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
护士进来换药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何期深也沉默着,目光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他是这家医院的常客了,从断掉的肋骨到额头的伤口,这里的医生护士几乎都认识他。没人多问,只是例行公事地处理伤口,然后放他回家。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
门被轻轻推开。风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期深,你醒了!吓死我了……昨晚你说着说着话就晕过去了,我赶紧打了120……”
何期深看着他——风赐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中没来得及梳理。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个老人,正在睡觉。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但没人进来打扰。
“医生说你是低体温症,”风赐继续小声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床边,“还有点营养不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何期深没回答,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风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神秘兮兮地展开——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棋盘,还有几个用不同颜色纸片折成的小方块。
“飞行棋,”他小声说,眼睛亮亮的,“我特意带的。医院里太无聊了,我们玩一会儿?”
“你哪来的?”
“自己做的呀,”风赐已经开始摆弄棋子,“等你的时候,找护士姐姐要了纸和笔。”
他把红色棋子推到何期深手边:“你选这个?还是蓝色?”
何期深看着那个粗糙的红色纸方块,又看看风赐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风赐笑了,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骰子——是真的塑料骰子,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我投了哦,”他把骰子放在掌心,双手合十摇了摇,然后抛在床单上。骰子滚了几圈,停在三点的位置。风赐挪动自己的蓝色棋子,然后轮到何期深。
病房里很安静。风赐玩得很投入,每次投骰子前都要许愿,投到六点就小声欢呼,被送回起点就假装哭丧脸。何期深只是默默地投骰子,挪棋子。他运气很好,或者说,风赐的运气太差。连续三次,风赐的棋子都被何期深撞回起点。
“这不公平!”风赐小声抗议,但眼里都是笑意,“期深你从小到大玩这个都赢我。”
何期深没说话,只是又投了个五点,把自己的最后一颗棋子送进了终点。
“你又赢了……没关系,下次我一定赢你。”
他把棋盘小心地折好,纸棋子收进口袋。窗外的光线亮了一些。
“期深,你要不要……搬出来住?”风赐的声音很轻。
“……我可以跟小姨说,让你来我家住,反正我家有空房间。你爸他……”
何期深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很久,才说:“不用。”
“为什么?他那样对你,你还要……”
“他会找到学校,找到你小姨家。他会闹。最后我还是得回去。”
“那至少……至少别一个人扛着。期深,我在呢。”
何期深转回头看着他。风赐眼里的担忧那么真实。
“嗯。”何期深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在药效和疲惫中,何期深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想起小时候发烧,风赐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给他念故事书,声音软软的,直到他睡着。
七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
他又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昨晚那个暖手贴。
他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太沉了……就这样睡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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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点滴不知何时已经拔掉了。何期深坐起身,头还有点晕,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太多。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感到一阵虚浮,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他才慢慢走向病房门口。
拉开门,风赐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期深!你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何期深简短地说,关上门,朝护士站走去。
风赐跟在他身边,步子轻快:“那就好。不过医生说你还是要注意保暖,还有营养……你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何期深没回答。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病人扶着输液架慢慢挪步,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走到护士站,何期深对值班护士说:“我办出院。”
“何期深是吧?”护士低头查电脑,“稍等,我通知医生。”
等待的时候,风赐在旁边小声说:“期深,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我们再住一天?钱的问题……”
“不用。”何期深打断他,目光落在护士站的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本病历本,一支笔,一盆绿萝。
医生很快来了,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眼镜,表情温和但掩不住疲惫。她看了看何期深,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何期深同学,你昨晚是低体温症,虽然现在情况稳定了,但我建议你再做一些检查,确保没有其他问题。”
何期深摇头:“我没事了。我想出院。”
医生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的身体比较虚弱,有些检查是必要的。比如……一些全面的检查,包括精神心理方面。”
风赐在旁边小声“咦”了一声:“为什么要检查精神心理?”
何期深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医生大概是觉得他总是一个人来医院,家庭情况特殊,需要心理评估。
“不用了。我没钱。”
父亲只交了住院费和医疗费,别的不会交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医生最终点了点头,在出院单上签了字。她把单子递给何期深时,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注意保暖,按时吃饭。有情况随时回来。”
何期深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转身朝缴费处走去。风赐跟在他身边,眉头微皱:“期深,那个医生为什么说要检查精神心理?你哪里……”
“常规建议而已。”
缴费处排着队。何期深站在队伍末尾,风赐就站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他:“期深,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做检查?钱的话我可以……”
“不用。”何期深的语气稍微重了些。
前面的人办完手续离开了。何期深走上前,把出院单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单子,在电脑上操作着。
“一共三百七十二元,已经扣除医保。”她把单据和找零递出来。
何期深接过,核对了一下数字。他把钱收好,转身离开。风赐走在他身边,忽然伸出手,像是想帮他挡风,但手臂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期深,我送你回家?”
“你先回吧。我自己走。”
“可是……”
“我想一个人走走。”
风赐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明天学校见。记得穿暖和点。”
“嗯。”
何期深走进人流中。他没有回头,但感觉到风赐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他冰冷的脊背上短暂停留,然后随着距离拉远,一点点熄灭。
他穿过街道,走过天桥,朝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走去。
至少,明天还能在学校见到风赐。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穿过这个寒冷而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