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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鹦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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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花鸟市场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花香、泥土味和鸟雀的鸣叫。
风赐走在何期深前面半步,白色校服衬衫的衣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他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留。
“期深你看这盆!叶子像不像小爪子?”
“哇!这只仓鼠在转轮子转得好快!”
“金鱼!红色的那条好胖啊哈哈哈——”
何期深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风赐的背影上。夕阳给风赐浅棕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暖金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风赐最终在一家多肉摊前停下,指着其中一盆。叶片晶莹剔透,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就这盆玉露吧,这个好养,不用经常浇水。”
何期深点点头,付了钱。风赐又拉着他在市场里转,最后停在一家卖鸟的摊位前:“牡丹鹦鹉!期深,我们养一只吧?它好可爱,颜色也好看。”
何期深看着笼子里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家伙,沉默了几秒:“……吵。”
“不会的,我教它说话,”风赐已经凑到笼子前,“就那只,蓝脸黄胸的那只,它在看我呢。”
于是现在,何期深手里又多了一个鸟笼。鹦鹉似乎对新环境很好奇,在栖杆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看何期深。风赐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兔子的摊位时又停下了。几只垂耳兔挤在笼子里,雪白的毛茸茸一团,粉色的鼻子微微抽动。
“好可爱……”风赐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逗弄离他最近的那只兔子。何期深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拦——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风赐的手腕,那只原本面对风赐的兔子突然转了方向,粉色的小鼻子抽了抽,然后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何期深伸出的食指上。
不重,但足够让人一惊。何期深猛地抽回手,指腹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微微泛红。
他低头看着那处痕迹,又抬头看向风赐——风赐的手指还悬在笼子边,而那只兔子已经背过身去,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完全无视了风赐的存在。
“期深,它咬你了!你没事吧?”
何期深摇摇头,把被咬的手指蜷进掌心。他看向那只兔子,又看看风赐笑得弯弯的眼睛。
……行吧,至少它还喜欢风赐?
他提着多肉和鸟笼,重新站直身体。风赐的影子淡淡的,几乎要融进他自己的影子里。
何期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走吧,天快黑了。”
风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看了那只兔子一眼,才跟上何期深的脚步。回去的路上,风赐依然在说话,讲他在国外时见过的宠物店,讲他小姨家养的那只猫有多胖。何期深偶尔“嗯”一声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何期深提着两样东西,手指上那个浅浅的牙印隐隐发热。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风赐——风赐正仰头看着刚刚亮起的路灯。
鹦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清脆响亮。风赐转过头,朝何期深笑:“它喜欢我们呢。”
何期深没有回答。掌心那处牙印的微痛,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但他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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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期深推开家门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闪烁的蓝光。何期深的视线扫过沙发扶手,那里搭着一件酒红色的蕾丝内衣,不是母亲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提着装有玉露多肉和牡丹鹦鹉的袋子,快步走向自己房间。推开门,反手关上,他把塑料袋小心地放在书桌上。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啾”声。何期深打开笼子的小门,放进一小把在花鸟市场顺便买的鸟食。然后他把那盆玉露多肉摆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一排仙人掌。
做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央,听着客厅传来的鼾声,深吸一口气,又推门出去。客厅一片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地毯上洒着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何期深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把酒瓶放进塑料袋,擦桌子,拖地。就在他擦到沙发附近时,主卧的门开了。
她穿着父亲的衬衫,光着腿走出来,长发凌乱。看见何期深,她挑了挑眉,倚在门框上:“小深,过来。”
“……”
“我让你过来。”女人的声音冷了些。
何期深放下抹布,走到主卧门口。房间没开灯,只能隐约看见床上父亲赤裸的背,随着鼾声一起一伏。空气中弥漫着事后的气味。
女人上下打量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脸:“你爸睡了,我想跟你聊聊。”
何期深站着没动。
“我当你后妈怎么样?”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某种恶意的愉悦,“反正你妈也不回来,这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女人凑近了些,烟味扑到他脸上:“而且啊,你爸那身子……等他死了,我就跟你,怎么样?你长得可比你爸帅多了……”
“砰!”
何期深转身就走,撞到了门框,肩膀一阵钝痛。他冲过刚打扫干净的客厅,踢开一个空易拉罐,拉开门,冲进了楼道。
冬夜的冷风像刀,带着血,能杀人。
何期深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短袖T恤。他跑出单元门,一直跑到小区门口,才在路灯下的台阶上重重坐下。
冷。刺骨的冷。他抱着膝盖,手指冻得发僵。刚才那女人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混合着父亲曾经扇在他脸上的巴掌。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太冷了,冷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期深?”
熟悉的声音。何期深猛地抬头——风赐站在他面前,穿着运动服。他喘着气,像是刚跑完步。
风赐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你怎么在这儿?还穿这么少。”
何期深看着风赐,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刚才的一切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夜跑,”风赐自顾自地说,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什么,“腿好不容易好了嘛,得多锻炼。喏,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暖手贴,已经撕开了包装,正散发着温和的热量。何期深盯着那个暖手贴,没有接。
“拿着呀,”风赐拉过他的手,把暖手贴塞进他掌心。何期深握紧了那个暖手贴,热度烫得他指尖发痛,但他没有松手。
“家里……”
风赐看着他,没追问。两人就这样坐在台阶上,头顶是昏黄的路灯,飞蛾绕着光晕打转。风赐突然说:“那只鹦鹉……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何期深侧头看他。风赐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想叫什么?”何期深听见自己问。
“嗯……叫‘小太阳’怎么样?它的羽毛黄黄的,像太阳。”
“……牡丹鹦鹉,本来就黄。”
“那就叫‘小牡丹’!或者……‘蓝宝石’?它的蓝羽毛很漂亮。”
“叫‘七年’吧。”
风赐愣住了:“七年?”
“嗯。你离开了七年。”
风赐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碰了碰何期深的肩膀:“期深,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犬吠,夜更深了。何期深握紧手中的暖意,闭上眼睛。就这样再待一会儿,他想。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