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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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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
黄凡站在一片花海中,雪绒花铺天盖地,纯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蝴蝶停驻在枝头。那花瓣薄得透明,阳光穿透它们,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雪绒花香气,纯净、温花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石研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礼服,正对着他微微笑着。那是黄凡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小心翼翼,没有隐忍克制,没有任何负担和阴影。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深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你终于找到我了。”石研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是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少了往日的疲惫,多了几分轻松的明媚。
黄凡在他面前停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清澈,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整片花海。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模样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姿态。
“我会好好劝我哥哥的。”黄凡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而笃定,“咱们以后就结婚,好好爱咱们的孩子。”
石研笑了。他伸出手,轻轻环住黄凡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黄凡低头闻着他发间熟悉的雪绒花香气,将他抱得更紧。那是他的Omega,是他的爱人,是他们孩子的父亲。他能感觉到石研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平稳而有力。
一切都那么好。
好得像一场梦。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黄凡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一点。
“怎么了?”他低下头问。
石研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黄凡的脸。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笑容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黄凡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害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血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血,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黄凡的手背上,落在那些纯白的雪绒花上。那红色在白花之间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燃烧的火焰。
“石研?”
黄凡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伸出手,想擦去那些血。可血越流越多,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从嘴角,从眼睛,从耳朵从石研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礼服,染红了黄凡的手,染红了周围那片纯白的花海。
“石研!石研你怎么了?石研!”
黄凡抱紧他,用袖子去堵那些血,用手去捂那些伤口。可血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它们像是从石研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他所有的温度和生命力,一点一点流失。
石研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软,越来越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可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像风中的烛火,摇曳着、摇曳着,终于
“不!石研!石研!”
黄凡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后背全是冷汗,将衬衫浸得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奔跑。
那血腥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房间里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石研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那么规律,那么安稳。
梦。
是个梦。
黄凡大口喘息着,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冷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手上残留的血腥味,还能看见那双眼睛一点点失去光芒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只是梦。
只是梦而已。
他在这里,还活着,好好地躺在这里。
可那股血腥味还在。
黄凡的动作僵住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血。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确实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
就在这个房间里。
黄凡猛地转过头,看向床上的石研。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痕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他看见了床单上的颜色变化
深色。
正在一点一点蔓延的深色。
从石研身下渗出来,在浅色的床单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血红色的花。
“石研!”
黄凡扑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石研的下半身,从腰际到膝盖,全都被鲜血浸透了。那血还在流,温热黏腻,染红了床单,染红了被子,染红了黄凡的手。
“石研!石研你醒醒!石研!”
他喊着那个名字,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比任何时候都白,白得像纸,像雪,像那些梦里的雪绒花。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对这个世界毫无察觉。
黄凡的手指按上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很微弱,但还在。
“医生!”
黄凡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床头的急救铃,那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松开铃,又去按,一下,两下,三下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齐伟第一个冲进来。他看见床上的画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转身冲了出去。黄凡听见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几乎是吼着让人去叫医生,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周衍也赶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弟弟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见他满手都是鲜红,看见他脸上的恐惧和绝望那表情让周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医生很快赶到。
那是个中年男人,沉着冷静,见过无数生死。可他看见床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时,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只对跟进来的护士说了一句话:“准备急救室。快。”
黄凡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了门口。
“先生,您在外面等着”
“我是他的标记者!”黄凡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他需要我的信息素!没有我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护士愣住了,回头看医生。
医生已经快步走向急救室,只回头看了黄凡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他做出判断。
“让他进来。”
急救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无影灯亮得刺眼,那白色的光让黄凡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石研被抬上手术台,身上那件睡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贴在皮肤上。护士们围在他身边,有人剪开他的衣服,有人连接监测仪器,有人准备输血设备。各种器械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冰冷的指令像刀子一样扎进黄凡的耳朵。
“血压下降收缩压六十,还在掉”
“止血钳,快”
“准备两条静脉通道,输血速度提到最快”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血型是”
黄凡跪在手术台边,紧紧握住石研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可那凉意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雪松冷泉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释放。他不再压制,不再保留,将全部的信息素都倾泻出来,将整个急救室都包裹在一片清冽的气息里。
他能感觉到石研的信息素在回应。
那微弱的雪绒花香气,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它飘忽着,摇曳着,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
但它在回应。
它在努力地、挣扎地、拼尽全力地回应着他的呼唤。
“医生,”黄凡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忙碌的背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大人。”
医生没有抬头。他的双手正在石研身上操作,鲜血染红了他的手套,可他的动作依然稳定、精准、毫不迟疑。
“求您了。”黄凡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那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变得破碎,“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保住他。一定要……”
他说不下去了。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仿佛只要他释放得足够多,只要他的信息素足够强大,就能把这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
只是任由它们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握着的那只手上。
医生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里面有许多复杂的东西——理解,同情,还有一丝敬佩。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手上的操作。
黄凡不知道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黄凡不知道。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释放着信息素,看着那些器械在石研身上操作,看着那些血袋一袋一袋输进他的身体。
护士来来去去,交换着器械和药品。医生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护士一遍遍帮他擦拭。监测仪器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平缓,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黄凡不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这个人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坐在轮椅上的Omega抬起头,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仇人家的儿子,不知道他们会经历这么多,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跪在这里,握着他的手,求他活下去。
想起阳台上那句“雪绒花的花语是勇气和珍贵的回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石研笑,很轻很淡,却让他记了那么久。
想起那个夜晚,石研在发情期的痛苦中抓住他的手,说“我只要你”。那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这辈子都忘不掉。
想起那些沉默的午后,他在画画,自己在角落里看着他。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握着画笔的手上,落在他微微垂落的睫毛上。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该多好。
想起他离开时,石研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说的,比任何语言都多。
也想起刚才那个梦里,他笑着说“你终于找到我了”。
黄凡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前,闭上眼睛。
“别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石研,别走。”
“你还没听我说那些话。”
“我还没告诉你,从那天起我就想一直看着你。不是责任,不是标记,是我自己。是黄凡想看着石研。”
“你还没看到我们的孩子出生。他还那么小,还在你肚子里,他还没见过这个世界。他还没见过他的父亲们。”
“你还没……”
他说不下去了。
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说给那个听不见的人听。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间。
医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那双沾满血的手套被护士接过,他站在原地,看着监测仪器上平稳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些终于稳定下来的曲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黄凡。
黄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让他几乎不敢呼吸。
“血止住了。”医生说。
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很清晰。
“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
黄凡愣住了。
他看着医生,像是没听懂他的话。那些字一个一个涌入耳中,却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医生对他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让黄凡的整个世界都重新转动起来。
“您的信息素帮了大忙。”医生说,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挺过来了。他的求生意志很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让他舍不得走。”
黄凡低下头,看着手术台上那张依然苍白的脸。
石研的呼吸平稳了。
那微弱的雪绒花香气,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晰。它从石研体内散发出来,轻轻地、试探地,与他的雪松冷泉交融在一起。
像两个失散的人终于找到彼此。
像两片漂泊的云终于汇聚在一起。
像两条分岔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
黄凡握着他的手,将那只依然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唇边。
他说不出话。
只是跪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石研被推出急救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那是黎明前最后的一点黑暗正在褪去。
齐伟等在门口。他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看见推床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迎上去。
他的目光在石研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规律而有力。
然后他转向医生。
“怎么样?”
“大人和孩子都没事。”医生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很笃定,“但需要长期静养。他的身体太虚弱了,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如果再有下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齐伟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跟在推床旁边的黄凡。那双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但他始终握着石研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那握着的姿势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齐伟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招了招手,示意护士将推床推向走廊另一端。
“那边有个朝阳的房间。”齐伟说,声音很平静,“光线好,适合休养。”
黄凡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感激,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想说什么。
齐伟对他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好好照顾他。”
然后他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新房间比之前的更大,窗户朝东。
护士将石研小心地安置在床上,调好输液的速度,检查了各项监测仪器,又仔细查看了那些伤口上的纱布。做完这一切,她轻轻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凡在床边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明亮。那光是金黄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澈和温柔,落在石研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呼吸平稳。
眉头舒展。
睡得很沉,很安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像是终于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黄凡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不是冰凉,不是温热,而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黄凡的目光落在石研的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盖着薄薄的被子,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沉睡。是他和这个人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血脉。
那就是让他舍不得走的东西。
黄凡伸出手,轻轻覆上那片地方。
隔着被子,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阳光缓缓移动。
从窗边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床上,从床上移到他们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