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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还活着吗 ...

  •   蒲石庄园主楼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可那微微下沉的肩膀,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蒲星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在父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父亲。”
      石厉没有回头。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两个人之间。
      良久,石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像淬过冰的刀刃:
      “研研还没有找到吗?”
      蒲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没有。”
      石厉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有蒲星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那目光落在蒲星身上,像要将他的骨头都看穿。
      “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石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研研从小就失去母亲。他还那么小,就被那场车祸害得连路都走不了,连呼吸都要靠药。我把他交给你,让你好好照顾他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蒲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现在你又把他弄丢了。”石厉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整整半个月,你派出去那么多人,那么多警犬,把整个城市翻了个遍人呢?人在哪里?”
      蒲星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石厉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一个找不到儿子的父亲,一个被命运反复磋磨的男人。
      “对不起。”蒲星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失责了。”
      石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失望,疲惫,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为什么?”石厉忽然问,声音很轻,却让蒲星的心猛地一紧,“为什么研研怀孕的事,你不告诉我?”
      蒲星的呼吸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为了研研好。”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着……直接把他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就行了。研研自己也不知道。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用承受任何痛苦,也不用……”
      “不用知道?”石厉打断他,声音陡然抬高,“所以你就在他背后,和郭韬商量着怎么把他孩子的命给弄掉?”
      蒲星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以为这样是为他好?”石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以为不让他知道,他就不用痛苦?蒲星,那是他的孩子!是他身体里的一块肉!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以后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蒲星的手指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让他尽快摆脱这一切。那个标记,那个孩子,那个人都是祸害。我以为早点处理掉,他就能早点解脱……”
      “解脱?”石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看看现在,他解脱了吗?”
      蒲星说不出话来。
      “他跑了。”石厉一字一顿,“他宁愿一个人在外面躲着,宁愿饿着肚子睡大街,宁愿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负也不愿意回来。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想要的解脱?”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个人苍白的面孔。
      雷声滚滚而来,沉闷得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蒲星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塑。
      良久,石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走吧。最近不要办公了。回去好好想想,你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蒲星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想道歉,想解释,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
      蒲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他只觉得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些话还回荡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庄园里走了多久。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最后在一处无人的凉亭里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却没有下雨。空气潮湿而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树影。
      研研。
      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
      你……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每天都在他脑子里盘旋,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傍晚时分,郭韬从石厉的书房出来。
      他沿着走廊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对话。石厉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那些话表面上是在询问工作安排,可郭韬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齐氏集团那边最近在拓展业务,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医疗顾问。”石厉说,“你准备一下,下周就过去。”
      调去齐氏。
      表面上是借调,实际上……
      郭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石研失踪半个月,音讯全无。作为最后守在石研身边的人,作为那个没能看住他的人这份责任,总要有人来担。
      郭韬推了推眼镜,继续向前走。
      他不怪石厉。
      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转过走廊的拐角时,他看见了凉亭里那个孤独的身影。
      蒲星。
      他站在亭子边缘,背对着走廊,一动不动。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垂落的肩膀和微微低着的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韬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蒲星没有发现他。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郭韬转身,轻轻离开了。
      入夜后,郭韬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白天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像一座被遗忘的宫殿。
      经过蒲星的卧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光很暗,不像是在办公,倒像是……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
      郭韬犹豫了一秒。
      他想起了傍晚凉亭里那个孤独的背影。想起了蒲星这些天来日渐消瘦的脸,越来越深的眼眶,和那双眼睛里逐渐熄灭的光芒。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郭韬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蒲星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一只空了一半的酒瓶。他的领带松垮地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
      窗台上、地板上,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酒瓶。
      郭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在蒲星面前蹲下。
      “大少爷。”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担忧,“您不能再这么喝了。会喝坏身体的。”
      蒲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青黑。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郭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哥哥?”
      郭韬没有说话。
      蒲星继续说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我要亲手杀掉我自己的亲侄子。我害得研研离家出走。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他猛地将酒瓶往嘴边送,却被郭韬一把按住。
      “大少爷,够了。”
      蒲星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抬起头,看着郭韬。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你让我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喝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没用。”郭韬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喝再多,醒来还是要面对。”
      蒲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个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弯了下去。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郭韬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蒲星身边,陪着他,在这间弥漫着酒气的房间里,一起沉默。
      良久,蒲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父亲让我停职了。”
      郭韬点了点头:“我知道。”
      蒲星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
      郭韬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石总也找我谈过。下周,我要去齐氏集团待一段时间。”
      蒲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郭韬,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是理解,是愧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研研的事。”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郭韬点了点头。
      蒲星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走吧”。他想起父亲看自己最后那一眼。他也想起,郭韬那天就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所有的对话,看着这一切发生。
      “对不起。”蒲星忽然说。
      郭韬愣了一下。
      蒲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是我连累你了。”
      郭韬摇了摇头:“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蒲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研研的事,是我的错。你只是……被我牵连了。”
      郭韬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蒲星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郭韬的手臂。那力道很重,让郭韬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能走。”蒲星说,声音沙哑却坚定,“郭韬,你不能走。”
      郭韬看着他。
      “你也没有错。”蒲星继续说,“那天的事,是我让你做的。是我点头的。是我亲手……”
      他说不下去了。
      郭韬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自责,看着他这些天来一点点崩塌的防线。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蒲星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却很稳。
      “殿下。”他开口,用的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没关系的。”
      蒲星抬起头。
      郭韬对他微微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却让蒲星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我很快就回来了。”郭韬说,“只是去待一阵子。等风声过去,等二少爷找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蒲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韬继续说:“相信我,研研一定能被找到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坚强,一定会没事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在雨声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蒲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郭韬依然坐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雨越下越大。
      在这个漫长的雨夜里,一个被自责压垮的哥哥,和一个即将远行的医生,就这样沉默地坐在一起。
      什么都不说。
      只是陪着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你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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