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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友谊的小船会变成巨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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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十三沐浴着早春的暖阳,坐在长椅上。
他微笑地望着柳七的背影。
柳七和殊禾已走远了。
滇池的水很清,滇城的天很蓝。
柳七和殊禾已很久没有手挽手散步。
殊禾刚刚结束了一年的进修生活,取得了副高职称。
“带组的感觉怎么样?”柳七笑着问。
“周末不用去查房了。”
殊禾的回答很实在:“但是操的心反而更多了。”
“以前总觉得医疗组组长真好,什么事情都有手下人去干。
现在才知道背锅的压力还真不小。”
殊禾拍拍自己的脑袋:“所以我索性剪了短发,看起来也更有威慑力一些。”
柳七笑道:“短发很适合你。”
殊禾笑道:“之前我们念书的时候,反而是你更喜欢剪短发。”
柳七点点头:“最开始是因为觉得导师区别对待。
大家都在台上,导师居然让我一个人在术中下台吃饭。
当时我好气啊——我的肚子明明和大家一样,完全能够坚持住。”
殊禾笑道:“现在觉得吃饭最重要了吧?”
柳七点点头:“岂止——
人果然完全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真是不理解我以前那些莫名其妙的烦恼。”
“出了导师的科室之后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被当成牲口使用。
别说剪了短发人家对你不客气——
留着长发、穿着裙子又能如何?
顶多是兼任一些被调戏的角色罢了。”
殊禾点点头,笑道:“我记得你说剪发之前老被病人认成护士。
剪了短发之后好了,直接被认成上级、闹了个大乌龙。”
柳七哈哈大笑:“我也记得有一次你参加神外的聚餐,被主任要求敬酒。
你倒了一杯西瓜汁挨个去敬,还被全组老师吐槽了。”
“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那三年是怎么熬下来的。”
殊禾叹了口气:
“当时我在病房惊恐发作,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干活。
只有你、因为我的求助电话二话不说赶到我的院区帮我换药。”
柳七叹道:“你受了太多委屈,总是被分到那个最远的院区。”
她忽然又微笑起来:“我被分到那个院区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那时早上五点五十就得起床,出门的时候天完全是黑的。”
“最好笑的是我居然把停在班车对面的垃圾车当成了班车。
跑到垃圾车旁边的时候简直天都要塌了。”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份属于两个人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终于能够被风轻云淡般讲出来了。
02.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么?”
殊禾点点头:“是大三的毛概课。
主讲老师带全班同学坐大巴去海岛做社会实践。”
“我完全没有想过帮你拍了一张照片后,会收到你那么多次真诚的感谢。
那时我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理所当然——
甚至一度觉得社会本就该冷漠一些。”
“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了你身上的‘泥土’气质吧。
你和他们不同。
你是踏实的。”
“所以你就骗我你也喜欢武侠,陪我聊了一整天?”
柳七笑着问。
“可我的确看过沧月的《镜》系列和《七夜雪》。”
殊禾笑道:“倒是你,只读过她的《听雪楼》番外。”
柳七无话可答,只好转移了话题:
“后来见习分组看到你的名字,你不知我有多开心。”
“你那时觉得我怎么样?”殊禾问道。
“我觉得你认真、严肃、靠谱,并不敢主动接近。”
“当然多少有点共同的兴趣爱好确实是件很不错的事。
毕竟那时我已读完整部《听雪楼》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第一次合作是在英语课上!
上课肯定是上课的模式。”
殊禾有些不服:“我明明那么随和。”
柳七哈哈大笑:“当然,你最可爱了。”
“敷衍的女人!”殊禾嗔道。
“但那时我真的好佩服你。”
柳七回忆得极认真:
“你的PPT永远那么简洁大气,你的思路永远那么逻辑清晰。”
“所以你什么都问我。”殊禾笑道。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
柳七的眼睛里发了光:“你永运比别人思考得更深、更透彻。”
03.
“所以我当时以为你一定会选择内科。
我以为你喜欢血液科。”
“没想到你提前主动联系了血管外科的导师。”
“血液科的竞争多激烈。
其实我也很喜欢消化科。”
“但归根究底,我觉得每一个学科都有各自严密的逻辑。
重要的是,那时的我,太需要被导师选择的安全感。
他好像和我一样,担心不被人选择。”
柳七笑了:“那时我们总会想很多。”
“不过幸好你最终选择了外科,不然我们不可能有这么深的交集。”
“毕竟你那时一心想学外科。”
“经历了读研的三年时光,即使身在天南地北,什么都没有办法割断我们的感情了。”
殊禾点点头:“记得刚毕业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找到工作。
我焦虑到投递了私立医院,执医证都差点被扣在那家公司。”
柳七笑道:“还好否极泰来,滇城的事业编居然二次补录了。”
“但是入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岗位是个萝卜坑。
只不过那个萝卜没有考过六级,压根没达到事业编考试的报名资格。”
“入职这么多年亲眼看到‘萝卜’被偏袒,而自己在夹缝中生存,也是真不容易。
真应了那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柳七点点头。
人生就是这样。
起起落落落落落。
浮浮沉沉沉沉沉。
但人总有一天会蓦然发现,原来曾经令自己难过的“落”与“沉”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命中没有的得也得不到。
命中注定的逃也逃不过。
04.
殊禾瞧了一眼柳七的长发,笑道:
“现在你的发质真不错。”
“比一年前好很多。”柳七点点头。
她微笑道:“假如只有我一个人,绝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
殊禾笑道:“杨十三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对于洗头、吹头这件事确实很有耐心。”
柳七笑道:“我常常怀疑他上辈子是个理发小哥。”
“不,或许是个厨师也大有可能。”
柳七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殊禾有些惆怅:“我根本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结婚了。
你去杨十三家那天的事,就像昨天才刚刚发生一样。
然而你们昨天已拍了婚纱照。”
柳七也不禁动容:“一切都仿佛一场梦。
倘若没有遇到他,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组建家庭。”
殊禾很赞同:“毕竟你需要绝对的自由。”
“不但需要自由,还需要对于关系的绝对主导。”
“你呢?年前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
柳七问道。
“加了微信。
对方性格不错,是个宅男,也喜欢打游戏。”
“不错啊,可以约着玩玩看,先熟悉起来。”
“你看我有时间打游戏么?”殊禾笑道。
“这几年身边一直有亲朋好友结婚,这种感觉很奇怪。
说是寂寞,也算不上寂寞。”
殊禾喃喃道:
“只是下班回家、回到没有留灯的空荡荡的家,莫名有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但那种清醒独立的安全感依然被我紧紧攥在手中。”
殊禾并不难过。
“记得第一次有这种复杂情绪还是在二十六七的年龄。
同一年的时间童年的玩伴——一个大我两岁的姐姐、一个小我两岁的妹妹先后结婚了。”
“那时的心情很复杂。
有种童年被解构了的飘渺感。”
“我说不出那时的不安是因为他们有了自己家庭而自己还是单身。
还是对她们‘草率’选择家人、步入婚姻、组建家庭的不安。”
“原来交往半年是真的能和一个陌生人步入婚姻的。”
“毕竟在我的心里他们还是陌生人,但他们却已选择彼此作为自己的家人了。”
“那时我对恋爱和结婚还很抵触。
我无法想象完全接受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
杨十三已撑着肘拐,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05.
杨十三明白没有一个女孩子喜欢当Steve。
他出门时特意带了肘拐。
虽然昨天的拍摄确实使他的残肢隐隐作痛。
但他要在滇池边、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装作自己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需要找一个完美的借口、留给她们单独交流的时间。
当然,即使杨十三即使不找借口,柳七也会不由分说让杨十三强制休息的。
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好朋友感到任何一丝尴尬与孤独。
殊禾开车将柳七和杨十三送到机场。
她们拥抱了很久。
她们没有说什么。
“多情自古伤离别。”
或许殊禾不仅仅是殊禾,柳七又何尝只是柳七?
共同的经历使她们的影子交织,融入对方的回忆中。
她的睿智启迪了她,她的乐观感染了她。
殊禾消失在南国的云雾中。
她闭上了双眼。
杨十三侧目静静瞧着柳七的睫毛。
长长的睫毛终于慢慢被泪水渗透。
她的眼睛忽然睁开:
“杨十三,友谊的小船最终会驶向何方呢?”
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清澈的泪水:
“为什么我们的小船明明相遇过,却又因航线不同而天各一方?”
“友谊的小船会变成巨轮。”
杨十三的声音很温柔,却不带丝毫犹豫:
“至少你和殊禾的友谊,已变成巨轮。
就像那株深深扎根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