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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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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普通人的婚礼是为了双方父母亲朋好友带来的“表演”。
对新人自己来说,婚礼的真正意义是婚假。
柳七和杨十三奔波了大半天、到达伊东的时候,天色已晚。
温和的风,宁静的海。
椰树的影子也变得朦胧。
春末夏初,并不是旅游旺季。
伊东不大,游人不多,甚至有些荒凉。
柳七不由得想起久石让的《Silent Love》。
杨十三预定了一家离车站并不算远的榻榻米酒店。
房间在顶楼,顶楼一共只有两个房间,显得格外安静。
房间要比想象中宽敞很多,两个床铺中间放了一张小木桌。
阳台上摆着两只观景沙发,落地窗外就是近在咫尺的大海。
柳七已躺在靠窗一侧的床铺上:
“假如我们整个蜜月都躺在这里也值得很!”
杨十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也跟着笑起来。
天已完全黑了。
柳七和杨十三手牵手走在漆黑的小巷中。
海风吹来咸咸的潮湿。
他们走进一家并不算宽敞却足够温馨的传统日料店。
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的店主人正站在柜台与一个老友谈天。
看到来了客人,店主人急忙热情招呼。
她的微笑很甜,甚至热情地夸了柳七背包上挂着的安娜布偶。
柳七有些害羞,一时想不出如何表达感谢。
柳七痴迷过一阵子日漫,但从来没有正经学习过日语。
喜欢日漫的原因很简单,它给了曾经的柳七一个逃避现实的树洞。
“逃避”这个词并不是贬义词。
它只是一种必要的“自我调节”。
假如一个人连“逃避”的能力都没有了,那就只能够坐以待毙了。
比如对于外语,柳七一向很喜欢逃避。
她曾无数次尝试过用心领会外语的魅力,从而试图逼迫自己喜欢外语。
但就如同人无法喜欢所有人一样,没有人可以强迫自己爱上学习。
柳七对于外语,一直存在着莫名的恐惧感。
即使后来已能够遣词造句、和人正常沟通,外语就像永远无法熟络的朋友。
很多人在焦虑的夜晚会梦到数学考试永远解不出的题目。
柳七在焦虑的时候则经常梦到自己坐在中学时代的英语课堂。
事后回想,这也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
毕竟柳七既没有被英语老师责骂过,甚至高考英语还考出了不错的成绩。
但有些恐惧恐怕也是毫无来由的。
杨十三在焦虑的时候会梦到什么呢?
一个发生过车祸、失去过一条腿的人会害怕什么呢?
亦或是再也不害怕什么?
柳七从没有问过。
02.
柳七从没有吃过生鱼片。
原来生鱼片尝起来并不像荤食,反而更像凉而滑的果冻。
柳七喜欢吃芥末。
杨十三起初担心柳七呛了鼻子,但柳七偏要将每块鱼片都蘸满了芥末。
他只好一边帮柳七擦拭辣出的眼泪,一边笑着瞧这个古怪的女孩子。
日料里蔬菜很少。
这并不奇怪。
在这个贫瘠的小岛上,蔬菜与水果本就是最奢侈的食物。
就如同蔬菜和水果的稀少一般。
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也并不算多。
年轻人去了城市。
于是山村与岛屿,林立着不少空房子。
就像海边静默的伊东市。
很多既没有老伴也没有子女的独居老人在自己的家中安静地死去。
柳七并不同情。
她已深深共情。
这并不是曾经的他们。
更是未来的自己。
经济下行必然会给一代人带来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痕。
这道伤痕并不是父母不能理解的“肤浅”的“丧文化”,更是后来者无法想象的持续的深深绝望。
“我们大约会像这里的老人一样吧。”
柳七惨然笑道:
“年轻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年纪大了还得求年轻人工作。”
“就像《NANA》里的男男女女。
他们如飞蛾扑火般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大城市。
却发现大城市才是距离自己梦想最遥远的地方。”
“大城市充满着欲望与诱惑。
大城市的人孤独而陌生。”
“但大城市足够包容。”
“它可以容纳奇奇怪怪的人,也滋生了奇奇怪怪的事。”
杨十三插嘴道。
柳七点点头:
“当一个人习惯藏身于城市,家乡已容不下他。
家乡已不是原来的家乡——
或许家乡还是原来的家乡,但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
“想家了?”
“想起了回不去的家。”
“伊东的夜色还是很美的。”
杨十三握住了柳七的手。
“再去海边走走,好么?”
暮色苍茫。
海边有了凉风。
03.
柳七有些累了。
她原本打算回酒店后先躺一会儿,顺便搜一下第二天的出行攻略。
但她连眼镜都没摘就直接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旅途太过劳累——
这里的交通太不方便。
与国内的铁路系统不同,这里的不同轨道分属于不同的公司负责。
于是售票处与付款方式各不相同。
甚至转线时同一个地址并不共用同一个车站。
“难道麻烦是为了方便就业?”
这个世界上很多地区的利益的优先级永远在民众的便利之上。
柳七第一次乘坐了早有耳闻的“新干线”。
原来令众多日漫和日剧作品里主人公称赞不已的“新干线”,不过就是一条既贵又稀疏平常的、比动车还要慢很多的“高铁”。
柳七醒来时,眼镜已被放在枕边。
杨十三从不敢将柳七的眼镜放在距离她一米之外的地方。
凌晨三点五十,向东的窗子。
日出前的黎明是最黑暗的时刻。
柳七轻轻起身,拉开窗帘。
微弱的晨光中,她轻轻卷起被子,望向杨十三平和而冲淡的睡颜。
他面朝自己,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
她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
或许爱本身就是反复心动。
她轻轻挪到杨十三的身边,摘去眼镜,朝他的唇深深吻去。
睡梦中的杨十三条件反射般伸出左臂,将柳七揽入怀中。
她拥吻着他。
于是他也醒了。
“要不要一起看日出?”
04.
杨十三披着被子,靠墙坐在榻榻米上。
柳七坐在杨十三的怀里。
东方渐白。
初升的太阳灿烂的余晖洒在海面上。
刺眼的光芒令柳七有些恍惚。
“人在长大的过程中逐渐学会了避露锋芒。”
柳七不由得感慨:
“就像太阳的光芒,升得愈高却愈发柔和。”
杨十三紧紧抱着柳七,良久不语。
他忽然道:“但我希望你在我的面前,是毫无顾忌的。”
“我喜欢你的锋芒,我喜欢你的特立独行。”
“不讲武德。”
柳七笑道:
“我便不喜欢你那一副点化世人的菩萨心肠。”
“难道真就没有什么能令你生气的事么?”
柳七问道:“比如今早我就肆无忌惮地扰你清梦。”
杨十三点点头,忽又答道:
“或许不算生气。
但我最怕你不理我。”
“你还记得我们刚分手的时候么?”
柳七点点头。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时的我并不算非常了解你。
也不知道你的选择大多不是基于别人。”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我甚至想到了自己的腿。
是啊。
没有人会喜欢只有一条腿的人。”
柳七已转回头。
她背对阳光,阳光洒在杨十三的脸上。
她索性将头靠在杨十三的左肩。
双腿在杨十三并不存在的右腿处自由伸出。
“后来左膝也被撞伤了。
我就忽然醒了。
自作多情早该结束。”
杨十三苦笑道:
“或许我也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残缺不堪的自己吧。”
“这很难,你已足够勇敢了。”
柳七的眼里却先含了泪水。
“其实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也很犹豫。”
柳七忽然道:“你觉得爱应该是纯粹无瑕的么?”
杨十三点点头:“我希望是,但我做不到。”
“我喜欢照顾你,照顾你带来的满足与开心或许已不算纯粹。
它夹杂着一些自我满足。”
“但你的满足至少是利他的。”
柳七似乎想说什么。
她长长叹了口气,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终于说了出来,语气平静而又坚定:
“其实我对你的爱更不纯粹。”
“我是一个慕残者。”
05.
空气仿佛凝固。
杨十三抱着柳七的手已松开。
柳七站起身,一个人走到窗边。
太阳的光芒变得温和。
楼下的海边也有了些人语。
原来是海边捕鱼的渔民。
不管怎样,这个秘密总算是说了出来。
“我最怕你不理我”这么快就将变成过去时。
柳七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她总该学学如何为他人着想的。
并不是所有秘密都适合吐露。
杨十三会生气吧?
终于可以见到杨十三失望、愤怒的表情了呢。
不会有残疾人能接受自己是因为残缺被人喜欢吧。
柳七想为自己开脱。
她本就并不值得杨十三对自己那么好。
她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每一个怀疑自己的痛苦瞬间。
这个秘密她已忍了太久太久。
怎么会有人喜欢残疾人,喜欢残缺不堪的躯体呢?
“我难道真的是变态么?”
柳七怀疑过自己上万次。
忽然,柳七听到了肘拐点地的声音。
杨十三显然已起身。
他要出门了么?
再不想见我了罢。
肘拐点地的声音却逐渐靠近。
杨十三就这样出现在柳七的面前。
柳七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看他空荡荡的右腿。
她终于没再抬头,只是静静望着楼下捕鱼的人群。
此时的自己,是不是正如渔人网中的亡命之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