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只杨和柳》吟崎

28、与焦虑和解

　　01.

　　柳七从不担心合照。
　　无论化妆与否，柳七一定会笑着面对镜头。

　　她知道自己笑起来的表情最自然。
　　她知道合照最重要的就是表情的管理。

　　没有人会仔细关注其他人的脸。
　　大家只会笼统扫一眼每个人的表情。

　　“柳七真上镜。”
　　“柳七这张拍得真好。”
　　柳七经常收到同事、朋友这样的评价。

　　其实柳七并不喜欢拍照。
　　只是她明白在很多场合、很多仪式过后都避免不了拍照。
　　所以她坦然接受了它，也坦然接受了并不完美的自己。

　　柳七当然知道自己的长相并不完美。
　　她的肿眼泡只有在每天睡觉之前才能完全消肿。
　　柳七不明白睡前证明自己是内双到底还有什么用。

　　但柳七并不喜欢变得完美。
　　她曾经尝试过贴双眼皮贴。
　　她甚至研究过不同的贴法可以纠正出怎样不同的眼型。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贴合自己原本眼型的贴法。

　　“不完美即完美。”

　　柳七最爱的永远是真实的自己。

　　所以柳七并不是容易为身材焦虑的女孩子。
　　她甚至曾经为自己的健康身材而感到自豪。

　　但最近柳七显然有些焦虑。

　　柳七可以不完美。
　　但新娘子一定是完美的。

　　柳七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胖。
　　她的背有些厚，腿有点粗，腰也不算细。

　　新娘子却一定是凹凸有致、有着天鹅颈的公主。

　　柳七很多次想把这个苦恼告诉杨十三。
　　但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
　　说了又如何？

　　“愿你所见的，是我完美的样子；
　　愿你所爱的，是我真实的样子；
　　愿你能装作视而不见的，是我在两者间徘徊不定的样子。”

　　02.

　　柳七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她可以偷偷节食。

　　柳七下班并不算早，甚至可以说几乎每天都会错过饭点。

　　“今天药代请客，晚上不用给我做饭了。”
　　文字撒谎比语音撒谎要容易得多。

　　倘若杨十三知道就凭心外科那几种可怜的平价药，柳七这辈子根本都不可能遇到药代主动来科室推销，一定会被柳七荒谬的谎言笑出声。

　　柳七有些后悔。
　　柳七已饥肠辘辘。
　　但柳七今天已做定了吃过晚饭的人。

　　回家的路上，柳七忽然发现，无论是运动减肥还是节食减肥都一样。
　　减肥这件事本身就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做的奢侈品。

　　可柳七既没有钱也不算闲。
　　她甚至回家还需要整理明天早会分享交流的文献。

　　柳七不由得叹了口气。

　　牛马平平无奇的夜晚就是这样。
　　牛马兢兢业业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柳七想起和杨十三领证的日子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

　　并不是什么黄历上标注的良辰吉日，也不是什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特殊日子。
　　只不过是柳七最近唯一有空的周末罢了。

　　结婚的意义是什么呢？

　　柳七还是柳七。
　　杨十三还是杨十三。

　　谁也改变不了谁。
　　两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家还是一个家。

　　柳七的思绪被饥肠辘辘的肚子拉回了现实。
　　一想到回家还要饿着肚子读文献，柳七又禁不住叹了口气。

　　03.

　　柳七到家的时候，杨十三已脱下假肢。
　　他坐在轮椅上，抱着七七听歌。

　　苹果早已切开摆盘，杨十三甚至担心果肉氧化，用保鲜膜封了起来。

　　看到杨十三，柳七真想什么都不做，直接躺在他怀里睡觉。
　　但是她不能。

　　柳七开启了“断情绝爱”的“闭关”模式，把杨十三、七七和苹果这些所谓“诱惑”一起关在了书房外：
　　“再给我半个小时！”

　　杨十三苦笑着摇了摇头，默默划进浴室，拧开浴缸的水。

　　柳七“出关”的时候，浴缸里水温正好。
　　她将身体淹没在洒满花瓣的浴水中。

　　杨十三也进来了。
　　他笑着喂了柳七一瓣苹果。
　　柳七趁机拉住杨十三的手：“一起洗。”

　　柳七已很久没有在明亮的灯光下观察过杨十三的腿。

　　他的两条腿布满了各种可怖的瘢痕。
　　左膝上长长的疤痕因反复开导已有了明显的增生。
　　不但左腿纤细，右腿的残肢也比之前萎缩了很多。

　　他扶着浴缸边的扶手，缓缓坐在浴缸尽头的一块防滑砖上。
　　脱去衣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左腿抬进浴池。
　　柳七伸手将杨十三拉进水中，然后转身躺在他的怀中。

　　“累坏了吧？”
　　杨十三一边用洗发露擦揉柳七的秀发，一边问道。

　　柳七闭着眼睛点点头。

　　她忽然睁开眼，笑道：
　　“假如我是殷流硃，一定会在嫁给南宫无垢之后再刺死他。”

　　杨十三笑着问道：“为什么？”

　　柳七道：“你看，南宫无垢明明知道与殷流硃的婚姻只是听雪楼灭南宫家的借口。却在大婚之日随身带着殷流硃的青丝和金铃。”
　　杨十三点点头：“他很爱她，可惜生不能同衾。”

　　“即使不能同衾，至少也要享受一下南宫无垢给自己洗头发的快乐呀。”
　　柳七笑道：“在南宫无垢给自己洗头发的时候，用自己铸的毒簪要了他的命。多好！”

　　“哪里好了！”
　　杨十三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头还痒么？我帮你多抓几下。”

　　柳七正想回答“不痒”，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出来。

　　“晚上是不是吃得不多？”
　　杨十三问道：“家里还有手抓饼的皮，待会儿我去帮你烧一个。”

　　柳七点点头，她忽然觉得“吃”是最容易达到“满足”目的的行为。
　　“吃”是最简单的幸福。

　　她忽然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对着自己的爱人，诉说出再普通不过的抱怨：

　　“可是我好胖。”

　　杨十三会怎么回答？

　　“不，你一点都不胖。”
　　柳七不喜欢违心的、敷衍的回答。

　　“胖一点瘦一点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健康。”
　　柳七自己本也明白，又何须杨十三多言？

　　杨十三没有回答。

　　他沉吟许久，终于轻声问道：
　　“是因为备婚压力太大了么？”

　　柳七已禁不住落下泪来：
　　“我没有新娘子那么漂亮。”

　　杨十三不禁暗暗好笑，心里道：
　　“你既是我的新娘子，也漂亮得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抱住柳七。

　　良久，他终于轻声说道：
　　“七七，你在我心中本就是最完美的新娘。”

　　“但，我更支持你，以你心中最完美的模样出现在我们的婚礼。”

　　柳七破涕为笑：
　　“我们从明天开始一起吃轻食好不好？”

　　04.

　　“其实我根本没吃晚饭。”
　　柳七不喜欢撒谎。

　　杨十三微笑着看着柳七。

　　“笑什么？”柳七不由得撅起嘴，“哼”了一声。

　　“你知道你最近照了多少次镜子么？”
　　柳七哑然。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一天照再多次镜子也不足为奇。
　　但柳七以往却极少照镜子。

　　柳七经常一天只照两次镜子。
　　早上洗脸一次，晚上洗脸一次。

　　或许在柳七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焦虑身材的时候。
　　她的心思就已经被杨十三猜了个透。

　　柳七的脸已红得发烫。
　　或许只是因为水温有点高吧。

　　“我偏要照。”
　　柳七已起身。

　　“你自己慢慢洗吧！”

　　杨十三苦笑道：
　　“女侠饶命！”

　　“小的不识好歹，说了些胡话。”

　　杨十三已爬坐到浴缸边，伸出双手：
　　“如今小人的性命危在旦夕。
　　求女侠不计前嫌，救小的一命！”

　　柳七已穿好浴衣，回看杨十三，不禁好笑。
　　她转过身，狠狠打了杨十三左右手各一掌：

　　“你道我是假仁假义的正人君子么？
　　小女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行妖女柳七是也！”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门，却从墙角取出了刮水器。
　　她仔细刮了一遍浴缸外围的地板：
　　“水汽湿滑，你出来的时候小心一点，千万别滑倒。”

　　“想不到妖女柳七，这么快就从了良。”柳七悻悻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十三忽然有些感慨：

　　“谢谢你七七，我的宝贝，我最完美的新娘。”

　　05.

　　柳七固然比之前更爱照镜子。
　　但杨十三能够看出柳七的焦虑，其实是因为杨十三要比柳七更加焦虑婚礼的到来。

　　虽然这些日子他已很努力地坚持练习。
　　他毕竟无法走出正常人一样的步态。

　　回到家，他就马上脱去假肢。
　　只因他的残肢残端重新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已痛到根本无法接触任何物品。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左腿可以更粗壮有力一些。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残肢可以再长一点，哪怕再长五公分、他也不会走得那么吃力。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假肢步态可以更自然一点。

　　他多希望，至少在柳七家乡的婚礼，自己的残疾不会引起邻里、亲戚不友好的讨论。
　　他不敢想柳七和岳父母需要承受怎样的压力和痛苦。

　　一想到因为他可能会导致柳七和家人的压力，他就倍感痛苦。

　　可他不敢和柳七讲自己心中的焦虑和痛苦。
　　柳七工作已那么辛苦。

　　每次望着她的睡颜，他都希望她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但他明白，她不喜欢当公主。
　　比起公主，她更希望自己成为一名骑士。

　　她就是最好的女侠。
　　重诺轻利的女侠。

　　杨十三划进卧室的时候，女侠果然已经睡着了。
　　她的鼻息均匀。
　　她一向睡得很香。

　　他固定住轮椅，慢慢站起，然后轻轻坐在床边。
　　他动作固然很轻。
　　女侠的耳力更胜一筹。

　　“老公。”

　　杨十三吃了一惊。
　　他第一次从柳七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这就是结婚的实感吗？
　　杨十三已微微红了脸。

　　“你知道结婚的意义是什么吗？”
　　杨十三怔住。

　　他还是一样地爱她。
　　她也一定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的喜欢他。

　　那么结婚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的大抱枕合法了。”
　　柳七已痴痴笑了出来。

　　她没有睁眼，但已从棉被中伸出双臂。

　　杨十三已紧紧抱住柳七。
　　他将棉被尽可能拉得高些，盖住了柳七的双臂。
　　然后轻轻关掉台灯。

　　柳七的胳膊已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
　　她已睡得很香。

　　既然柳七足够幸福，自己又何必焦虑呢？
　　杨十三终于做了个不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