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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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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七还没有上班,就收到了换组的通知。
柳七没有很意外,但总是有点难过。
仿佛一切都是有预谋一般。
但诱因毕竟是自己的当众流产。
人总会因无可奈何的缺席陷入无法避免的被动处境。
杜主任组因为柳七的请假,在手术日无法分台。
为了补足人手,科主任手下的陈旧师兄被调换到了杜主任组。
柳七当然知道,杜主任组很少分台。
柳七还知道,杜主任性格温和、并不会主动要人。
柳七更知道,郑星河师兄比科室里的任何人都能干,即使自己缺席也能做好组里的所有大小工作。
那么陈旧师兄自然不是杜主任组主动申请来的援手。
陈旧师兄是被科主任踢出去的人。
不被要的人只能被收留在软柿子、烂好人的组里。
随之而来的,是柳七的病假结束就需要直接到科主任的大组报到。
这个大组收纳了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不但病人病情重,还有不少关系户。
显然,现在的柳七获得了在科主任组工作的牛马入场券。
毕竟柳七比刚入职时更能干了。
科主任组往往需要更熟练、更高级的牛马。
反观陈旧师兄,他最近闯的祸却几乎已把整个科室的脸都丢光。
02.
陈旧师兄是柳七在整个心外科最不能理解的人之一。
柳七的谨慎和负责是在整个科室都出名的。
她的随和更是令不少同事甚至护士都能放心地将额外的工作拜托给柳七。
而陈旧师兄活生生就是柳七的反义词。
他总是能做到那么松弛,松弛到让所有人帮他擦屁股。
他周末从来没上过门诊,只因他将门诊的工作完全交给了自己读硕士一年级的研究生——尽管他甚至还不会调整华法令的用量。
他很少在值班的时候呆在医院里。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除了甲状腺、乳腺外科这些急诊手术发生率极其低的科室,几乎是没有任何一个外科二唤医生有胆子不睡在医院的。
何况柳七所在的心外科。
倘若来了夹层病人、又或是急需上ECMO的病人,二唤医生往往要比一唤医生要处理更多、更复杂的事情。
但是陈旧师兄不同。
柳七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陈旧师兄居然可以在值二唤班的时候出了医院的大门吃火锅。
他甚至没有随身携带值班手机。
他直接将值班手机丢在了医生办公室。
等到一唤医生听到二唤值班手机的响声,又通过住院总医师联系到吃火锅的陈旧师兄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需要心外科急会诊的普外病人已经在手术台上晾了两个小时。
科主任当然知道普外科的术前评估根本没有做到位。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普外手术,术前不联系心外科会诊,就把心衰病人直接推进手术室?
难道他们是等着术中病人心跳停了再临时喊心外科赶去抢救么?
这么重的病人本就不应该送进手术室。
科主任当然明白。
无论陈旧师兄有没有吃火锅、能不能赶回手术室,这病人八成都会死在手术台上。
但科主任更知道,书记是普外科的。
没有人不知道书记是普外科的。
书记在哪个科室,特权就在哪个科室。
普外科的病历及时空着也是甲级病历。
而柳七即使再仔细核对过,每个月也都会因为病案室的吹毛求疵获得丙级病历的警告和扣钱。
因为书记是普外科的,所以并不算严密的术前评估就是完美的。
因为书记是普外科的,所以病人的死亡有百分之八十的责任需要归到了陈旧师兄的头上。
何况陈旧师兄真的去吃火锅了。
这官司心外科是吃定了。
“你自己主动交辞职信吧。”
科主任是这样对陈旧师兄说的。
但科主任毕竟还是心软了。
身外科主任,难免懂得怎么对外庇护自己的科里人。
陈旧师兄的职称没了。
他被调到了杜主任组。
但是他还有工作。
他被科主任在书记面前保了下来。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柳七不理解陈旧师兄。
她完全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医生、甚至作为一个普通人——
到底遭遇过什么、在怎样的心境下才能做到这么无所谓。
03.
柳七终于隐隐有点明白陈旧师兄的心境。
虽然她还不能摆烂,但她已觉得希望世界毁灭。
有些工作不应该是由人来承担的。
比起工作繁杂,柳七最无法忍受的是“猪队友”。
殊禾戏称这只“猪队友”为“宫斗男”。
“宫斗男”是院长的八年制本博连读学生。
作为“天之骄子”,“宫斗男”入职之后就一副精英气质。
他和柳七同一年入职心外科,但其实年龄要比柳七小,经验也要比柳七少很多。
但“宫斗男”从没有被科主任安排过任何一点与文书有关的杂事。
不但不需要完善文书,病房的任何琐事都不需要他负责。
他每天早上都可以上正台手术,很早就进行了瓣膜缝合练习。
(PS:正台手术指手术室早上第一台手术。)
“宫斗男”的值班从来不会被排在周末。
他甚至在手术日下班都一向很准时——毕竟他永远可以享受正台的特权。
下班时间自然有组里的其他同事赶来接替他上台。
上个月科主任组里的进修医生还算多。
前几个月科里的进修医生一直是络绎不绝的。
进修医生在自己的医院上台机会少,总难免在进修医院格外努力。
对于接替“宫斗男”的工作,他们乐此不疲。
他们并不是不清楚“宫斗男”的秉性。
进修医生反而更早看透了“宫斗男”的嘴脸。
只是他们也愿意争取这样的上台机会。
在小医院、没有很多机会的人总是会更加聪明。
至少他们已明白如何把握有限的资源、同时提升自我。
接替“宫斗男”上台,既可以锻炼手术技能、也能够做足人情。
他们是为自己争取机会。
但柳七病假回来之后科里的进修医生突然就变得格外的少。
柳七本就不算轻松的生活雪上加霜。
柳七已彻彻底底沦为了“宫斗男”的接盘侠。
她经常在门诊结束后被喊去手术室接台,因为“宫斗男”要按时下班。
不少术后并发症的锅都被无端背在了柳七的身上——明明柳七连病人的手术都没上。
“宫斗男”总能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卸。
“欺下必媚上。”
“宫斗男”很懂如何在科主任面前示软。
他也极懂如何在科主任耳边煽风点火。
04.
柳七很难过。
她已忍耐了整整两个月。
晚上十一点,柳七终于结束了今天的手术。
她甚至想直接去值班公寓休息。
杨十三并不在家。
杨十三骨折后的残肢比之前萎缩了不少,他已在一个月前出国装配新的假肢。
虽然柳七经常会突然很想杨十三。
她有太多委屈想和杨十三诉说。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
或许她只是需要杨十三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并不希望一个与自己没有相同处境的人绞尽脑汁想好听话来安慰自己。
所以她选择在有限的空闲时间鼓励杨十三好好训练、适应新假肢。
殊禾和自己一样,她们都在充满男性的外科科室工作。
她们虽然身处天南海北,但她们一样在夹缝中生存。
她们更懂彼此。
毕竟“宫斗男”这个词就是殊禾给柳七同事起的贴切绰号。
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柳七忽然发现自己的项链不见了。
和杨十三复合之后,无论是节日还是纪念日,甚至是平平无奇的周末,柳七都会收到杨十三送的小礼物。
杨十三最喜欢送柳七首饰。
他知道没有女孩子不喜欢首饰。
柳七今天戴的项链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五、在她疲惫地回家之后杨十三直接戴在她脖子上的一只很可爱的兔子造型的铂金项链。
可柳七偏偏找不到它了。
柳七甚至回手术室翻找了垃圾桶。
手术室的垃圾桶早被倾倒得干净。
其实柳七也知道项链并不可能丢在手术室,更不可能被扔在手术室的垃圾桶里。
手术室的地面从不会出现任何一件与手术无关的垃圾。
垃圾桶的物品都会在倒之前进行认真的清理。
或许,在中间换洗手服的时候,柳七就已顺手把滑出的项链随着换下的洗手服一齐扔进回收箱里了。
柳七忽然很想杨十三。
可杨十三偏偏要在这周五——平安夜的当天才能回国。
05.
柳七的眼泪已要落下来。
她终于还是回了家。
虽然离明早的查房只有不到七个小时的时间。
柳七还是回了家。
她的头发有些油。
尽管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还是想冲个澡、洗洗头。
虽然杨十三不在家,毕竟家里的床还是比值班公寓的床要舒服得多。
何况周五马上就要到了。
杨十三将穿着新假肢回家。
一切都将恢复如常。
到那时,柳七一定会紧紧抱住杨十三。
她要将所有的眼泪和鼻涕都流在杨十三的胸口。
柳七打开了门。
柳七今早出门实在匆忙。
她忽然发现自己连客厅的偏灯都没有关掉。
又浪费电了。
可最近的工作确实令她记忆实在有些太差。
毕竟她今天还丢了项链。
杨十三忽然出现。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捧着一束红玫瑰。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柳七有些诧异。
她忘记了难过,也谈不上感动。
杨十三已稳稳走到了柳七的面前,将玫瑰递到柳七的手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
“小傻瓜,今天是什么日子?”
柳七忽然意识到今天就是星期五。
今天就是平安夜。
不,时间早已过了十二点。
今天已是圣诞节。
柳七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杨十三一面抽出纸巾帮柳七拭泪,一边笑道:
“和我们家公主在一起,纸巾一定要随身带着。”
“因为我们的公主是水做的,你说是不是?”
柳七破涕为笑,放下玫瑰,紧紧抱住杨十三。
她没有讲自己在工作中遭遇的委屈。
她也没有提丢失不见的项链。
伏在杨十三胸口,她已感觉到如梦般美好的幸福。
但毕竟与梦境不同,她感受到的是真真切切的幸福。
他们似乎抱了很久。
一直到柳七都觉得胳膊有些酸了,才松了手。
杨十三感觉到柳七的胳膊放了下来,也慢慢放下抚摸柳七秀发的双手。
他突然往后退了两步。
他摸到了餐桌的桌面,然后扶着桌脚慢慢蹲下。
他并没有蹲下,人工关节的患者是无法完全蹲下的,何况杨十三的右腿还是假肢。
柳七已赶上前去准备将杨十三扶起来。
杨十三微笑着摇摇头。
他终于借助桌脚的支撑,左腿单膝跪地。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仿佛随时可能会摔倒。
他左手扶着桌脚,右手却不知何时就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钻戒。
柳七有些动容。
杨十三望着柳七含泪的眼睛:
“七七,你愿意嫁给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