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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柳七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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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石县并不大。
白石县并不热闹。
因为网购的兴起,柳七记忆里热闹繁华的古城路两边的实体店大多已关了门。
道路两侧延伸出的七八条幽静的小巷亮着灯。
星星点点,若隐若现。
巷子不算宽,灯光不算明,幽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杨十三牵着柳七的手,静静地听着他们并不算整齐的脚步声。
柳七的脚步窸窣而轻盈。
杨十三的脚步笨重而费力。
杨十三走得并不轻松,但他的心却很久不曾像今晚一样轻松。
他并不激动,但足够幸福。
他并不平静,却感受到隽永。
“行程长短何须细数,静静目睹、
你在不远处,我就能幸福。”
柳七的五一假期并不长。
但五天的完整假期对于她来说已弥足珍贵。
犹如这十四年每一次再平凡不过的离别,柳七的爸爸妈妈总会在这一天一起开车。
他们很自然、不由分说地把柳七和杨十三送到了远平高铁站进站口。
柳七的爸爸甚至帮杨十三从后备箱提出了他们的行李箱。
他们总会在安检口笑着看柳七通过安检。
柳七记得,大五实习那一年过年回家,自己兴致勃勃地将新买的缝合练习器械带回了家。
缝合器械里不但有两把镊子、一把持针器,还有一把线剪。
柳七在回家的路上狼狈地开了两次箱。
她也将开箱的窘态分享给了父母。
离开的时候,柳七含着泪开箱给安检员检查缝合器械。
她能感受到,自己爸爸妈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
“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柳七已不知这是多少次与爸妈的离别。
即使自己已经工作、已经长大,不再是个孩子,她依然止不住离别的眼泪。
杨十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检票处静静搂着柳七的肩。
他明白,人并不是将一件事想明白就能消解一些情绪的。
02.
柳七的伤感并不会持续太久。
工作的压力是一切内耗的最佳解药。
正如每一件事情都具有双面性一样。
柳七成功通过主治资格考试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北立医院对于低年资主治的为期两年的周末门诊排班制度又使柳七多了一项痛苦的来源。
“下次不要找医生谈恋爱了。”柳七叹道。
“医院把一切可以和你约会的时间都剥夺了,狠也不狠?”
“没有下次。”杨十三回答得很干脆:“只有你。”
尽管为了让柳七开心,杨十三本打算开车接送柳七上周末的门诊班。
但柳七执意不肯——
周末是杨十三和乐队排练、打磨新专的重要时间。
何况三十三只山羊的第五张专辑已经进入到最紧张的录制阶段。
柳七手术日下班很晚,杨十三却常常在录音室待到更晚。
作为队长,他更要为整首歌曲的呈现进行方向和细节的把控。
这使他免不了要与制作人和修音师进行不断的沟通和协调。
尽管三十三只山羊已小有名气,但乐队成员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
乐队的热度并不可靠,艺人的风光更是往往转瞬即逝。
唯一没有工作的杨十三就需要花更多的心力维持乐队了。
有时候遇到一些难以敲定的细节,杨十三就会把卡带带回家,交给枕边的头号乐迷决定。
柳七也会非常坦诚地提一些主观建议。
她的喜好并不代表市场,也不够专业,却充满了未知的灵性。
杨十三时常感叹,倘若柳七当初踏入音乐这个行业,一定会做得非常耀眼。
她足够热爱,也足够坦诚。
“我不行。我懒。”柳七笑道。
“每天早上七点半查房的小懒鬼?”杨十三也禁不住笑了出声。
03.
盛夏。
七月的末尾。
柳七因为一份被病案室抽查到的丙级病历,在早会上被科主任当众批评了。
柳七虽然不爽,但她明白病案室最擅长看科室“下菜”。
她也明白科主任的无名怒火必须找一个替罪羊发泄。
年轻人上班前难免会认为工作是为了创造价值。
只有上班的牛马才会深深领悟到工作的真谛——背锅。
所以柳七并不难过。
今天的夹层手术并不好做。
患者术前吃了双抗,凝血崩了。
所有血管都在出血,大血管出血,小血管渗血。
缝合的每一针都在渗血。
柳七有些累。
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血已渗出了洗手衣。
她有些后悔没有穿安睡裤。
幸好手术衣还算厚,大抵没有人会注意自己的屁股吧。
原本预计五个小时的手术已足足做了八个小时。
洗手护士清点纱布的时候发现这台手术一共塞了四十五块纱布。
柳七还在仔细地止血。
她要为这场手术擦一个好屁股。
主刀杜主任已经下台。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只消写好手术记录,再回病房查个房,今天就可以完美下班了。
尽管白天的工作既不顺利也不开心。
尽管柳七生理期精力并不算充沛。
但柳七此时却很幸福。
柳七一向相信“运气守恒定律”。
白天的不幸一定暗示了晚上的幸福。
今天是柳七的生日。
过生日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幸运?
柳七似乎已经看到杨十三回家精心布置晚餐的画面。
他会挑什么样的蛋糕?
会不会送花?
会不会......
“他会求婚么?
在这个浪漫的夏夜。”
柳七的脸红了,她的心跳禁不住加速。
04.
回家前,柳七甚至洗了头。
她的头发松软而清香。
晚上七点,时间刚刚好。
柳七已迫不及待冲进家门。
她甚至没有看到院子门口丢下的蛋糕和玫瑰花。
柳七从一楼上到三楼。
屋子里一片漆黑。
没有晚餐、没有蛋糕、没有鲜花。
也没有杨十三。
柳七很平静。
她理解每一个打工人的不容易。
“一定是今天的录制临时出了状况。”
柳七已默默洗了自己沾满血的内裤。
她并没有给杨十三打电话。
她甚至没有发消息。
她并不希望杨十三感受到自己的期盼。
她知道杨十三此时一定比自己更加归心似箭。
她不希望自己影响到杨十三工作的情绪。
她要装作自己也没有下班。
柳七已来到厨房,翻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蔬菜。
“杨十三最喜欢豆腐,不如先调个小葱拌豆腐吧。”
柳七甚至觉得或许有空自己应该钻研一下做饭。
也让杨十三可以感受一下被精致投喂的幸福。
柳七终于窥得一点点做饭的真谛与快乐。
只有食材可以乖乖地听自己的话,被自己变成自己想要的味道。
每一分佐料、每一个步骤都有它不可代替的、因化学反应所产生的令人愉快的气味。
有时候,杨十三会耐心地讲给她每一步的原理。
“西红柿炒鸡蛋放白砂糖并不是为了增加甜度,而是为了提鲜。”
柳七觉得很有趣。
“所以只能放一点,绝不能放多分毫。”
柳七已熬了一锅放了玉米、绿豆和红枣的小米粥。
自从杨十三把住址告诉柳七的父母,他们已陆陆续续收到不少从柳七家中寄来的食材。
洗西兰花的时候,柳七甚至想到——
等自己生理期一结束,就和杨十三一起泡个热水澡吧。
他们已很久没有这样“坦诚相见”了。
柳七不喜欢泡在水中的感觉。
但杨十三的拥抱居然使被水拥围的恐惧变成了被拥抱的温暖。
七七突然“喵”得叫了一声。
电话响了。
05.
柳七已浑然忘了自己一天的不顺与疲累,也忘了准备晚餐时内心的平静与幸福。
电话是邬子笠打来的。
柳七已赶到了急诊室。
看到柳七时,杨十三正躺在抢救室的床上。
雪白的被子下,右腿的地方凹了下去。
杨十三的假肢静静地竖在床边。
他显然有点吃惊。
他的眼睛里饱含歉意。
他已叮嘱过队友不要打扰柳七:
“七姐还在上班。等报告出来时再说吧。
或许这一跤根本没事。”
但他显然没料到即使放射科还没有出报告,正在上班的邬子笠已将杨十三的CT检查录屏发给了柳七。
柳七比杨十三更早地得知了他右腿残肢股骨颈骨折的噩耗。
柳七没有说什么。
只是亲自打电话联系了骨科会诊医生,麻烦病房尽快安排将杨十三收治入院。
抢救室没有陪床。
抢救室灯火通明。
送杨十三来医院的陶东风已经回家了。
柳七坐在杨十三的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有些累,甚至想伏在他的胸口打个盹。
但她不能。
杨十三的身上还连着心电监护。
她很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又偏偏不想勾起令他自责的回忆——
她知道此刻他一定比任何人都自责。
柳七不敢望向杨十三的眼睛。
她要装作轻描淡写、轻描淡写地忘记自己的生日。
于是她望向抢救室前台。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那里可以清楚地观察到每一个病人的情况,也可以看到楼外救护车闪光的反光。
杨十三却一直望着柳七。
他真的很想抱抱她。
但他甚至不能起身。
他已经打过□□。
他也早已懂得忍耐。
但他此时竟已有些厌倦。
一切回忆都于事无补。
但自己却偏偏在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被音频线绊倒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或许自己并不能带给柳七幸福。
反而带给柳七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个难眠的夜晚,杨十三第一次想到了“分手”这个词。
但他又觉得自己并不配提分手。
自己这样无能的人、应该是被甩的一方。
他有些迷茫。
忽然,柳七转过了头。
她突然望向杨十三迷茫的眼睛:
“你是记得我生日的,对么?”
杨十三怔住,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祝我生日快乐!”
柳七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杨十三试图用手轻轻揩拭柳七的泪水:“我......”
“我真的吓死了!”
“我刚刚真的吓死了......你知道么?”
杨十三点点头。
他忽然明白即使自己无法坐起来给她拥抱,也绝不能离开她。
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脆弱。
又远比自己想象中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