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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尴尬的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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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水镇是个不大、也并不出名的小镇。
柳七和杨十三已坐在春水镇最大的池塘边。
“后山上有一座为了纪念赵将廉颇所修的廉颇庙。
当年廉颇便在这座山上驻军防守,抵御秦军的进攻。”
柳七指向远处的山峦。
山峰并不算高耸,山色郁郁葱葱。
“今人只知赵括纸上谈兵,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军。”
柳七叹道:“殊不知廉颇老将的数年苦守。”
“可惜赵国国君轻信谣言,将老将廉颇换下。
秦国见赵国换了‘纸上谈兵’的赵括,便暗中换上‘人屠’白起。”
“置身于此,才真正能感受到‘慷慨悲歌’的遗韵。”杨十三也不禁感叹。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其实太过久远的故事,我们又如何知道真正的真相?
流传下来的故事,大多是经由世人口耳相传、最津津乐道的部分罢了。
其中的真相哪会如此简单?其中的曲折却是被掌权者、上位者最早、最快掩饰的部分。”
柳七点点头。
她自然听说过不少对于这场战争的讨论与推敲。
身为一国之将,赵括纵然经验再浅,也多少懂些兵书。
两国相争,又怎可仅靠谣言就击溃一个国家?
秦国必然有更多、更严的部署。
赵国也必然经历了更加残忍的悲歌。
事情的真相已无从得知。
后人的推敲,只是追求以“理”之上的逻辑自洽。
只是白衣苍狗,沧海桑田。
人的生命便如沧海一粟,在历史的长河中犹如一瞬罢了。
02.
柳七的高中便坐落在春水镇。
这是一所很普通的“高级中学”。
和几乎所有普通十八线小县城一样,柳七的高中也是白石县里的“第一中学”。
柳七不明白县里的第一中学为什么会搬到春水镇。
就如同十年后她也不理解北立医院的分院为什么要开到北立的郊区。
但柳七毕竟在春水镇度过了最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三年时光。
能够“一心只读圣贤书”,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
“你知道我当年早上几点起床吗?”
柳七笑着问。
“六点?”杨十三有些迟疑。
“那是我初中三年的起床闹钟。”
柳七瞪了杨十三一眼:“北立的孩子真幸福。”
“五点半?”杨十三有些不敢猜。
柳七嗤之以鼻:“五点二十。”
“我们五点五十就打早读的预备铃了。”
你们北立的中学一向课业轻松一点吧?”
杨十三点点头。
“其实后来长大了,才觉得高中三年轻松一点、或是多吃一点苦都不是最重要的。”
柳七望了一眼路边的银杏:“最可怜的是机会太少。”
“能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太不容易。”
柳七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读书的三年总是懵懵懂懂,觉得自己熬过三年,就可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始终是个旅人。
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自己心灵的收容所。”
白石一中的大门外种了两排银杏。
比起当年,银杏的枝干并没有粗壮很多。
它本就不是一年一岁就可以参天的树种。
却年年见证着不同高中学子的披星戴月。
曾经柳七觉得,高中看不到阳光的日子就是一生中最劳累困顿的时光。
后来柳七发现,那时才是自己最干净最单纯、最心无旁骛的岁月。
她那颗还未被社会的尘沾染分毫的少女的心,被留在了春水镇。
春水镇埋藏着一个过去的自己。
03.
柳七把旅行地选在春水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柳七的家在白石县县城里。
柳七从没有和父母禀报过自己的感情。
她并不希望杨十三被县城里的任何一个熟人撞到。
白石县城并不大,随便走动、都会猝不及防撞到熟人。
白石县城并不大,熟人与熟人之间最喜欢闲聊熟人的八卦。
一想到可能会碰到熟人,柳七就会禁不住紧张,没有办法和杨十三一起轻松的谈天。
柳七已可以想象假如被熟人撞到,自己将会面临多么完蛋的尴尬场景:
“柳七那姑娘和她对象在街上走。”
“小伙子个子高高的长相也不错。”
末了那熟人一定会伸手挡住嘴巴、声音也跟着沉下来:
“就是腿不好呀,走路一瘸一拐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找一个残疾。”
柳七最讨厌闲言碎语。
她一直都在回避任何有关闲言碎语的娱乐。
“我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
所以杨十三不能轻易——至少这次五一回家之旅,他不能和自己同时出现在白石县城。
但柳七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柳七已太久没有了解过她父母的工作近况。
柳七根本不知道此时她的爸爸就在单位的春水镇分局上班。
柳七几乎是挽着杨十三的手,就迎面撞上了自己的爸爸。
柳七的爸爸是个很好面子的家长。
他也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只是惊诧地看了柳七一眼,脸上就快速恢复了平静。
一直到他走远,杨十三都不知道柳七遇到了熟人。
柳七却知道爸爸的眼神传递了什么:
“今晚早点回去和我解释。”
柳七淡淡的回忆完全被打破了。
她魂不守舍、痴痴呆呆地跟着杨十三走完了这条银杏大道。
杨十三见柳七忽然陷入沉思、沉吟不语的表情,自然觉得柳七好似被夺舍一般。
但他又偏偏不知道柳七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过往。
与其一味追问,不如等她主动分享。
杨十三早已学会如何留给柳七足够的尊重与空间。
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停在路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突然就感受到胸口温暖的潮湿。
柳七的眼泪已禁不住夺眶而出:
“刚刚那个人是我爸。”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于是推开杨十三,苦笑一声:
“这下死了。”
杨十三当然感到震惊,但他也学会了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抽出纸巾帮柳七拭泪,沉吟良久。
他忽然淡淡道:“明天去你家吧。”
“可我还没有告诉过他们......”
“嘘——”杨十三微笑着抵住了柳七的嘴巴:
“我来说。”
04.
女儿的男朋友要来家里做客。
其实柳七的爸爸妈妈未必不比柳七和杨十三紧张。
柳七的爸爸一早就把家里的地板拖了两遍,甚至还把庭院式的小院拖了三遍。
柳七的妈妈不但把桌子抹了个干净,甚至把所有柜子和门都抹了一遍。
为了这顿中饭,柳七一早就陪杨十三去超市买菜了。
白石县并没有任何生鲜、时蔬的外卖。
小城镇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一向都宁愿赶早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
柳七还是惴惴不安。
她静静地跟着杨十三选购今天的食材。
杨十三又何尝不紧张。
他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怎样的审视。
一个残疾人,总是很难被那么轻易接受的。
即使他会做饭、他能够照顾柳七,他也会被打上“被柳七照顾”的标签。
因为“残疾人”,就天生带着“被人照顾”的标签。
杨十三并不担心做饭,他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
或许应聘厨师,也要比得到岳父岳母的肯定要简单得多。
为了迎合“岳父”,杨十三甚至买了一瓶品质不错的汾酒。
柳七不喜欢喝酒的男人。
但为了得到岳父的认可,今天这场酒局必不可少。
为了看起来很“健康”,杨十三甚至将肘拐故意落在了酒店。
他今天要精神饱满地展现自己的“正常”生活。
05.
杨十三切菜很快。
为了避免柳七切到手,他只交代给柳七很简单的洗菜、端菜工作。
柳七也没有推让,她明白今天是杨十三的主场。
她相信他。
但她也要想办法使他看起来更完美一些。
柳七的爸爸妈妈在客厅看电视,但根本没认真看电视播了什么。
他们的余光都忍不住望向厨房这个腿有点瘸的小伙子。
好几次柳七把菜端出来,妈妈都忍不住问杨十三的腿脚问题。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成年人总是懂得如何当面给对方一些体面。
杨十三的厨艺很好,几道“家常菜”是柳七的爸爸妈妈做不出来的“饭店菜”。
柳七的爸爸很客气。
柳七的妈妈很客气。
只有不接受,才会装客气。
“我是一个残疾人。”杨十三终于介绍出来。
柳七已看到自己爸爸妈妈的脸色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
即使在北立有房子,父母又怎么会接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残疾伴侣呢?
他们有稳定的工作,虽然薪资在大城市生活看起来拮据了些,但他们一直有在给柳七攒钱买房。
何况,有稳定的退休工资、能够给自己养老,他们已经是“别人家”的父母。
“我是一个音乐人。”柳七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到来。
爸爸妈妈连微笑都已僵住。
柳七是医生。
“医生”是小县城是最完美、地位最高的职业之一。
没有人会觉得医生待遇差,除了医生自己。
然而“音乐人”是什么?
能用来吃吗?
在小县城,搞音乐就等于不务正业。
柳七很想钻到卫生间,再也不出来。
但她不能,她不能丢下杨十三。
此刻内心最煎熬的一定是杨十三。
杨十三已站起敬酒。
他的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有多么不容易,而是夸赞柳七的优秀。
他聊到柳七的可爱与美好,谈及柳七的辛苦与付出。
柳七的爸爸眼睛已泛红。
他当然知道柳七的努力与美好。
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一个男人配得上他那优秀傲人的女儿。
杨十三讲到自己与柳七的相遇,她的认真令他一见钟情。
爱更令他自惭形秽。
爱使人常觉亏欠。
柳七的爸爸已主动给杨十三敬了杯酒。
他的脸色发红,口齿已有些模糊。
杨十三知道叔叔已有几分醉意。
或许年轻的时候他并不那么容易醉。
但他已老了。
英雄迟暮。
何况他并没有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已老了。
柳七听杨十三讲他们的相处日常。
他将自己的付出说得轻描淡写。
他令人相信自己的付出都是柳七的应得。
一切都够了。
柳七拿走了两个男人的酒杯。
妈妈也含泪笑着点了点头。
她固然知道答应女儿选择残疾伴侣会有多艰辛。
但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孩子不错!”柳七的爸爸已醉了十分:
“下午把东西拿回来,今晚留下来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