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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音 天亮了。 ...

  •   天亮了。
      林莺靠坐在药车旁,闭着眼,睫毛在灰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那袋种子被她抱在怀里,手还攥着袋口,攥得指节发白。她没睡熟。每隔一会儿就会惊醒,低头看看袋子,数一遍,再闭上眼。
      昨晚上她又数了三遍。九十三颗。
      用掉三十二颗,还剩九十三颗。
      怎么一直死人啊,那…七星藤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不能救人……为什么还要管他们。
      小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水囊里,泡软了递过去。
      “林师妹,吃点东西。”
      林莺睁开眼,看着那囊泡得稀烂的饼,摇了摇头。
      “多谢师兄,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小周把水囊塞进她手里,“你昨儿一天没吃东西。再这样下去,那些人还没死,你先——”
      他顿住,没说完。
      林莺低头看着水囊,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来,喝了一口。
      泡软的饼糊在嘴里,没滋没味。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小周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的手还在抖,看着她喝一口停一下,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严振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他低头看着林莺,看了片刻,说:“起来。”
      林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起来。”严振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林莺撑着站起来,腿有些软。
      小周想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严振转身就走。
      林莺抱着种子袋,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站在一棵枯死的树下。从这里能看见那片灰蒙蒙的林子,也能看见林子边缘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那个人又来了。
      站在昨天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截枯木。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莺知道他在笑。
      他每天来,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走。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
      比什么都做还让人害怕。
      严振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林莺站在他旁边,抱着种子袋,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严振开口了。
      “怕吗?”
      林莺愣了一下。
      严振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那片林子。
      林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怕。”她的声音很轻,“…有用吗。”
      严振没有说话。
      林莺继续说:“我怕他,也怕那些东西,还怕种子不够,怕救不了人,怕他们又像那十二个一样……如果可以,让我代替他们去死吧。”
      她哽咽着,强压了几日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我做不到,师父…我做不到。”
      “怕完了,还得接着走。”
      严振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林莺觉得,师父好像在看一个大人。
      不是看小孩的那种看。
      严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片林子。
      “你比你我强。”他说。
      林莺愣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严振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回去吧。待会儿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了。
      林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药车旁边。
      小周还蹲在那儿,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
      “林师妹,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林莺想了想,道:“他说我比他强。”
      小周愣了一下,挠挠头。
      “师父……这是在夸你?”
      这明摆着是压力吧……
      林莺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她把那句记下了。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三里,又倒下了两个人。
      傍晚扎营的时候,孙谦过来找她。
      “林莺,有件事想问你。”
      林莺抬起头。
      孙谦蹲下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今天救的那两个人,有一个是刑律堂的。他跟我说,他中毒之前,去过那堆灰烬旁边。”
      林莺的眉头动了一下。
      孙谦继续说:“不是帮忙烧箱子。就是路过,离了大概三丈远。他觉得没事,就没说。”
      林莺沉默了一会儿,道:“三丈远……也会中?”
      孙谦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三丈远也会中,那之前路过的人,可能不止那几个。”
      林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种子袋。“这毒,似乎是有延时性的。”
      烧箱子的灰烬……许多人都有经过,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什么会在不同的时间发作呢?但每次发作又都是倒下,那么五六个……就好像是有人策划好的。
      不够。
      孙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夜里,谢悔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片林子。
      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在。站在昨天的位置,一动不动。
      谢悔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他。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隔着夜里越来越浓的雾。
      他想起三年前。
      北境那个镇子外面,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那个人站在镇子中央,看着那些尸体堆成山。
      他追上去,追了三十里,没追上。
      那个人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追不上的点上。像猫戏老鼠,让他追,但永远差一步。
      最后那个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现在一样。
      谢悔的手攥紧了剑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振走到他身边。
      “又来了?”
      “嗯。”
      “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谢悔说,“就是看着。”
      严振沉默片刻,道:“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不敢动手。”
      谢悔没有说话。
      严振继续说:“他在等。等咱们累,等咱们怕,等种子用完。”
      谢悔转过头,看着他。
      严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林子。
      “他知道咱们还剩多少种子。”
      谢悔的眉头皱了一下。
      严振说:“林莺救人,他都看着。一天十七个,用掉十七颗。两天三十二个,用掉三十二颗。他会算。”
      谢悔沉默。
      严振继续说:“等种子用完了,他就该动手了。”
      谢悔问:“那怎么办?”
      严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让他等。”
      谢悔看着他。
      严振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了。
      谢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人走得很稳,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忽然想起洛阙。
      那个人也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站得直直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撑住。
      可那次他没撑住。
      他倒下了,在他怀里,灵力散尽。
      谢悔闭上眼睛。
      不是不痛了。
      是痛到不能再痛了。
      后半夜,林莺被一阵暖意惊醒。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种子袋。
      袋子在发热。
      不是烫,是暖,像有人用手捂着。
      她把袋子打开,看见那些种子在发光。
      七颗种子亮着翠绿色的光,很淡,很暖,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她愣住了。
      这种光她见过。她每次滴血催熟种子的时候,种子会亮。但那些都是她自己催熟的,从来没有自己亮的。
      除非——
      她忽然想起谢悔说过的话。
      “那些种子和你血脉相连。你用它们救人,它们会记住那些毒。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毒,它们自己就会发热。”
      但这不是毒。
      这是蛊。
      她不知道蛊会不会被记住。
      林莺捧着那七颗种子,感觉着那点暖意,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洛公子。
      他给她种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路上保护好它们。必要的时候,它们能救命。”
      但还不够。
      她还需要更多。
      就在这时,种子忽然亮了一下。
      是续那七颗亮完之后,又有一颗亮了。
      单独的一颗,比那七颗更亮。
      林莺看着那颗种子,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颗种子,它在催熟过程中就裂开了…而此时种子上的那道缝隙却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她认得,这是她最晚催熟的一颗,用的是她最多的血。她催熟它的时候,整夜没睡,第二天手都是抖的。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亮。
      她把那颗种子捧起来,凑到眼前。
      光芒从种子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照进她眼睛里。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纱。
      “……林莺?”
      林莺愣住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灵植园,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洛公子?”
      沉默。
      然后是更清晰的声音。
      “是我。”
      林莺的手开始抖。
      “洛、洛公子……你怎么——”
      “先别说。”洛阙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站在她面前,“你现在在哪?”
      林莺愣了一下,连忙说:“千嶂林。我们在千嶂林。”
      “伤亡?”
      “死了十二个,伤了……好多。”林莺的声音开始发抖,“种子用了。现在有个人天天跟着我们,穿灰袍子。那些东西——那些蛊——我救的人,有十二个晚上又死了——”
      “慢点。”洛阙打断她,“别急。一句一句说。”
      林莺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小周中毒,到种子救人,到灰烬里的蛊虫,到那十二个人惨死,到灰袍人天天来报数,到种子一天天变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哑了。
      “……洛公子,我怕。我怕种子不够,怕他们又像那十二个一样,怕我救了他们,他们还是死。”
      沉默。
      过了很久,洛阙的声音传来。
      “你怕得对。”
      林莺愣住了。
      洛阙继续说:“该救还得救。种子不够,就想办法省着用。人跟着,就想办法让他不敢动手。他们怕死,你就不怕死?”
      林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洛阙说:“你比你师父强。”
      和严振说的一样。
      “洛公子……”
      “听着。”洛阙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种子的事,我会想办法。告诉严振和谢悔,有人在等,就让他等。你们继续走,不要停。”
      林莺用力点头,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
      “我知道了。”
      “还有。”洛阙顿了顿,“谢悔在不在你旁边?”
      林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悔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片黑暗。背影挺得笔直,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孤。
      “在。”
      “劳驾。”
      林莺捧着那颗发光的种子,站起来,往谢悔那边走。
      走了几步,那颗种子的光芒忽然变强了。
      强到她能看见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洛阙的脸,只是影子。
      但那个影子在动,在往她这个方向看。
      谢悔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他看见了那颗种子。
      看见了那颗种子里的光。
      看见了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的身体僵住了。
      林莺把种子递给他。
      “洛公子找。”
      谢悔接过那颗种子。
      他的手在抖。
      他捧着那颗种子,看着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师……洛公子。”
      林莺看他们似乎有要事说就先走了,留下谢悔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光里的影子没有动。
      沉默。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传来。
      “谢妄言。”
      谢悔的身体僵了一下。
      洛阙叫他全名的时候,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他闯祸了,就是他让师尊生气了,让师尊不爽了。
      这次那个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失望。
      只是叫了他一声。
      然后沉默了。
      谢悔站在那里,捧着那颗种子,等着。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腐叶的气息。远处,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在,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
      谢悔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颗种子。
      看着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传来了。
      “早点回家,云深松涧需要你。”
      谢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尊……”
      “早点回家。”洛阙又说了一遍,“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谢悔的手攥紧了那颗种子。
      “弟子——”
      他顿了顿。
      “弟子一定活着回来。”
      沉默。
      那个声音没有再传来。
      但种子还在发光。暖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谢悔站在那里,捧着那颗种子,望着那片光,望了很久。
      远处的灰袍人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颗发光的种子,看着捧着种子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脸上那个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人
      严振站在营地另一边,看着谢悔。
      看着那个人捧着种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前进。
      林莺走在药车旁边,抱着种子袋。
      谢悔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腰间多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不再发光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热。
      像有人在告诉他,我还在这里。
      他握了握那个锦囊,继续往前走。
      远处那人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个抱着种子的丫头,看着那个走在最后面的、腰间多了一个锦囊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几个字——
      “没死,在传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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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