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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蛊 天亮的时候 ...

  •   天亮的时候,千嶂林里起了雾。
      灰白色的,黏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汽里泡烂了,再被风一点点吹散。雾从林子深处漫过来,漫过营地边缘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漫过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火堆,漫过那些睡了一夜刚刚醒来的人。
      严振站在高处,望着那片雾。
      谢悔走到他身边。
      “不对劲。”谢悔说。
      严振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不对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但那又怎样?他们在这片林子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百号人,两百多辆车。能往哪儿走?
      “让所有人把口鼻捂上,聚灵护体。”严振说,“雾散了再动身。”
      谢悔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营地里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撕下衣角蒙在脸上,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往后退缩着想躲开那片雾。
      墨工带着他那十一个兄弟把那几辆药车围在中间,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孙谦在分发避毒丹,一人一颗,逼着所有人当场咽下去。
      林莺蹲在药车旁边,把那袋种子抱在怀里。
      她看着那片雾,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她。
      雾散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队伍收拾东西,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三里,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严振策马上前,看见墨工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面前躺着一个人。
      是百工峰的一个徒弟,十五六出头,平时跟着墨工打下手,话不多,干活勤快。昨晚上还帮忙卸车,今天早上还吃了干粮。现在躺在地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嘴里往外淌水。
      是那种黏稠的、灰白色的水。
      墨工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严振下马,走过去蹲下。
      那人浑身都在抖,抖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动。严振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看见手臂上有一条一条的凸起,青黑色的,像血管,又不像。
      那些凸起在动,很慢,从手腕往手肘方向爬。
      孙谦也过来了,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严振站起来,看向林莺。
      林莺抱着那袋种子,站在不远处,脸色比那人还白。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那人的手臂。
      那些凸起还在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能救吗?”严振问。
      林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严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人。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他。看他怎么办,看他怎么决定。
      他沉默片刻,说:“……抬上车,继续走。”
      墨工愣了一下。
      “可严长老,他……”
      “抬上车。”严振重复了一遍,“活着,就还有办法。”
      墨工闭上嘴,招呼徒弟们把人抬上后面的空车。
      队伍继续前进。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午时前后,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休整。
      严振把墨工、孙谦、谢悔、林莺叫到一起。
      “说说吧。”他说,“都看见什么了。”
      墨工第一个开口:“我那几个兄弟,有一个不对劲的。就是刚才那个。他昨天晚上还好好儿的,今天早上也好好儿的,就刚才走着走着,忽然倒下了。我也不知道他碰过什么东西,吃过什么东西。他就跟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怎么就突然——”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抖。
      孙谦沉默片刻,道:“从症状看,像是中了什么东西。但不是普通的毒。普通的毒不会……不会在皮肤下面动。”
      谢悔没有说话。
      林莺抱着那袋种子,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严振看着谢悔。
      “你见过吗?”
      谢悔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年前,在北境。那个镇子上的人,死之前也是这样。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从四肢往胸口爬。爬到胸口的时候,人就死了。”
      孙谦的脸色变了。
      “那是……”
      “蛊。”谢悔说。
      这个词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砸得没人说话。
      蛊。
      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
      只知道是南边那些地方的东西,用虫子,用毒,用一切见不得光的手段,害人于无形。
      林莺抬起头,看着谢悔。
      “那个镇子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谢悔看着她。
      “全死了。”
      林莺的手攥紧了种子袋。
      孙谦问:“有解法吗?”
      谢悔摇头。
      “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三天了。尸体堆在镇子中央,没人敢收。我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从尸体里爬出来的东西,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严振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严振看向林莺。
      “你的种子,能试试吗?”
      林莺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一百二十五颗种子,每一颗都是她用血催熟的。每一颗都能解毒,能解那种活着的毒。但蛊……蛊不是毒。是活的。是会在人身体里爬的。是会让那些凸起从四肢往胸口爬的。
      她不知道能不能解。
      他们吃了她的种子,白天好了,晚上死了。
      如果她再试一次,会不会又是那样?
      她的手在抖。
      但她抬起头,看着严振,说:“我试试。”
      严振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
      那个百工峰的徒弟被抬到一边。
      他还在抖,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那些凸起已经从手腕爬到了手肘,再过不久,就要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林莺蹲在他旁边,从袋子里取出一颗种子。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上去。
      种子亮了。
      翠绿色的光,很淡,很暖。
      她把种子塞进那人嘴里。
      所有人都看着。
      等。
      一刻钟过去了。
      那些凸起还在动。
      不是往上爬。
      是往回缩。
      从手肘往手腕缩。
      很慢,但确实在缩。
      两刻钟过去了。
      凸起缩回了手腕,缩回了手指。
      那人睁开眼睛,看着林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三刻钟过去了。
      他的脸色开始恢复。灰白色褪下去,变成那种大病初愈的惨白。
      孙谦探了探他的脉,站起来,脸上有了一点活气。
      “活了?”
      墨工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谁。
      林莺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手还在抖。
      但她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人活过来了。
      但问题是,他怎么中的蛊?
      孙谦把他吃过的东西、喝过的东西、接触过的东西,全查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些东西都是大家一起用的,别人没事,就他有事。
      严振让人把昨天经过的地方、扎营的地方,全查了一遍。
      查到一个地方。
      那堆被烧掉的药箱。
      那些被污染的箱子,那些沾着黑色粘稠物的箱子,被抬到远处烧了。
      烧完之后,灰烬堆在那里,没人管。
      那个兄弟昨天晚上去帮过忙,帮忙抬箱子,帮忙烧。可能沾上了什么,可能吸进了什么,可能——
      谢悔走到那堆灰烬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很小,像头发丝一样,在灰里钻来钻去。
      是蛊虫的幼虫……
      那堆药箱里,那些黑色的粘稠物,不是普通的毒。
      是蛊虫的卵。
      遇火就孵化,孵化出来的幼虫钻进灰里,等着下一个靠近的人。
      那个兄弟去帮忙烧箱子的时候,吸进去了。
      谢悔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他把严振叫过来,指着那些灰烬。
      严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说:“把这片地方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墨工带着人去办了。
      谢悔站在那里,望着那堆灰烬,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北境那个镇子。那口毒井里,也有这种东西。不是卵,是幼虫,密密麻麻,在水里游。
      他当时查了很久,查到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一个人手里来的。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
      很冷,很空,像两颗死人的眼珠。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高地扎营。
      严振让人把营地围了三圈,值夜的人加了一倍。那些灰烬被远远地隔离起来,谁也不许靠近。
      林莺坐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望着火堆发呆。
      小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师妹。”
      林莺转过头看他。
      小周那条断臂用布条缠着,缠得紧紧的。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睛里也有光了。他看着林莺,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林莺愣了一下。
      小周说:“你今天又救了一个人。那是我师弟。跟我一起进百工峰的,一起拜的师,一起熬过那些年。他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养老。要是他死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
      林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种子袋。
      “我没做什么。”她说,“是种子救的。”
      小周摇头。
      “种子是你的。血是你的。敢试的也是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然后他走了。
      林莺看着他的背影,把种子袋抱得更紧了些。
      夜里,严振没有睡。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镇岳刀横在膝前,望着那片黑暗的林子。
      谢悔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谢悔问。
      严振沉默片刻,道:“在想那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谢悔没有说话。
      严振继续说:“影傀,毒坑,蛊虫。三样东西,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三样不同的手段。”
      谢悔点了点头。
      “是三个人。”他说,“或者更多。”
      严振看着他。
      谢悔说:“黑巫教,教主怀悯座下二十四大主教,最会用这些东西。我没见过他们,但我听说过。听说他们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规矩,互不干涉。如果这里面有三样不同的东西,那说明——”
      “说明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严振接过话,“是咱们撞进去了。”
      谢悔没有说话。
      严振望着那片黑暗。
      “撞进他们办事的地方了。”
      沉默。
      过了很久,谢悔忽然开口。
      “严长老。”
      “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咱们可能走不出去。”
      严振转头看他。
      谢悔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片黑暗。
      “那些人不会让外人看见他们办事。看见的,都要死。”
      严振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们试试。”
      谢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后半夜,营地又出了事。
      不是蛊虫。
      是影傀。
      三十几个,从林子里钻出来,扑向营地。
      谢悔第一个冲上去。
      剑光亮起的时候,那些东西倒下了三个。但倒下的化成黑烟,黑烟散去,又有新的东西从林子里钻出来。
      杀不完。
      杀不完。
      杀不完——
      谢悔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他只知道,他的剑一直在动,他的身体一直在动,他的意识却好像飘到了别的地方。
      飘到了三年前。
      飘到了那个镇子外面。
      飘到了那些尸体堆成山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严振的镇岳刀斩下最后一个影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五十个影傀,全倒下了。
      谢悔站在那里,握着剑,喘着气。
      他的剑还在滴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沉、很冷的东西。
      严振走到他身边。
      “还撑得住吗?”
      谢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但他握着剑的手在抖。
      严振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林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天亮的时候,孙谦在清点人数。
      查了三遍,报给严振。
      死了三个。伤了十七个。
      严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五百一十三个人出发,现在还剩多少?
      他忽然想起洛云琛。
      那个人在宗门里,大概也在数吧。
      数着日子,数着消息,数着他们还能活多久。
      路还长,路太长了……
      队伍继续前进。
      林莺走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她知道,下一次,她还会抖。
      因为那些东西,还会来。
      谢悔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盯着那片林子,盯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知道它们还在。
      在等。
      等他们累。
      等他们怕。
      等他们自己倒下。
      他握紧剑柄,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严长老。”
      严振回头看他。
      谢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身后。
      严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
      但谢悔的脸色变了。
      “那些东西,”他说,“不止五十个。”
      严振的瞳孔微微收缩。
      “多少个?”
      谢悔沉默片刻,道:“数不清。”
      严振没有说话。
      数不清。
      几百人的队伍,数不清的东西。
      “……传令下去,”严振说,“所有人戒备,准备战斗。”
      谢悔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林莺被护到队伍最中间,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她知道,能让谢师兄脸色变成那样的,一定很可怕。
      谢悔回到严振身边。
      “你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严振问。
      谢悔摇头。
      “太快了。看不清形状,只知道在动。”
      严振握紧镇岳刀。
      那些东西,在动。
      在这片林子里。
      跟着他们。
      等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林子里那句话:进了千嶂林,认命不认路。
      不管是什么东西,想动他身后那几百号人,得先过他这一关。
      他把刀横在身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来吧。
      那些东西没有来。
      它们只是跟着。
      一直跟着。
      从白天跟到傍晚,从傍晚跟到夜里。
      谢悔能感觉到它们。
      就在林子深处,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
      他不怕它们来。
      他怕它们不来。
      来的还能看见,不来的,不知道会从哪里钻出来。
      夜里扎营的时候,严振把值夜的人加到了三倍。
      墨工带着他那十一个兄弟,把那几辆药车围得严严实实。孙谦带着丹鼎峰的人,把所有药品都检查了一遍。林莺抱着那袋种子,坐在药车旁边,一直没睡。
      谢悔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片黑暗。
      严振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严振问。
      谢悔没有回答。
      严振也不再问。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谢悔忽然开口。
      “严长老。”
      “嗯。”
      “你说,那些东西在等什么?”
      严振沉默片刻,道:“等咱们累。等咱们怕。等咱们自己乱…等咱们死完了。”
      谢悔没有说话。
      严振继续说:“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咱们越急,它们越高兴。”
      谢悔看着他。
      火光映在严振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所以不能急。”严振说,“急就输了。”
      谢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要是不急,能赢吗?”
      严振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能多活几天。”
      谢悔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些东西。
      一夜无事。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十里,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严振策马上前,看见墨工站在那里,脸色比昨天还难看。他面前躺着两个人。
      不是昨天那个。
      是两个新的。
      一个百工峰的,一个刑律堂的。
      都是二十出头,都是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还吃了干粮。现在躺在地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嘴里往外淌那种灰白色的水。
      严振下马,走过去蹲下。
      撸起袖子。
      手臂上凸起。
      青黑色的,在动。
      从手腕往手肘爬。
      又是这样。
      他站起来,看向林莺。
      林莺站在那里,脸色比那两个人还白。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那两个人的手臂。
      那些凸起还在动。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袋子里取出两颗种子。
      咬破手指。
      滴血。
      种子亮了。
      她把种子塞进那两个人嘴里。
      等。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凸起缩回去了。
      人活过来了。
      林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小周扶住她。
      “林师妹——”
      林莺摇摇头,推开他,走回药车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那袋种子,望着那些活过来的人。
      袋子里还剩多少颗?
      一百二十三颗。
      用掉两颗。
      还剩一百二十三颗。
      她数了。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又倒下了三个人。
      一样。
      凸起,灰白色的水,从手腕往手肘爬。
      林莺蹲下来,从袋子里取出三颗种子。
      咬破手指。
      滴血。
      种子亮了。
      她把种子塞进那三个人嘴里。
      等。
      凸起缩回去了。
      人活过来了。
      继续走。
      走了不到三里,又倒下了四个。
      她麻木地蹲下来,取种子,咬手指,滴血,喂药。
      凸起缩回去。
      人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林师妹,你——”
      “……没事。”林莺说,“继续走吧。”
      她走回药车旁边,坐下。
      手还在抖。
      她只是抱着那袋种子,望着前面的路。
      谢悔走到她身边。
      蹲下来。
      “种子还剩多少?”他问。
      林莺沉默片刻,道:“一百一十六。”
      谢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袋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用的,是自己的血。”
      林莺愣了一下。
      谢悔继续说:“那些种子和你血脉相连。你用它们救人,它们会记住那些毒。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毒,它们自己就会发热,自己就会告诉你,能用。”
      林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了。
      林莺抱着那袋种子,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位谢师兄,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严振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他说,“切记,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离开队伍视线。不许碰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喝水必须烧开,吃东西必须检查。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立刻上报。”
      没有人说话。
      几百号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
      但也有别的。
      有信任。
      有希望。
      有“严长老在这儿”的那种安心。
      他沉默片刻,道:“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人群散开。
      严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的林子。
      谢悔走到他身边。
      “严长老。”
      “嗯。”
      “那些东西,还会来。”
      严振没有说话。
      谢悔继续说:“而且会越来越多。”
      严振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那怎么办?”
      严振转过头,看着他。
      “你怕了?”
      谢悔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怕。”
      严振点了点头。
      “不怕就行。”
      他转身,走回营地。
      谢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望着那个人,走得很稳,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严振从来不等。
      他带着几百号人,在这片林子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管前面有什么。
      不管后面跟了多少东西。
      他都在走。
      谢悔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营地。
      他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剑横在膝前,望着那片林子。
      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走了不到十里,又倒下了五个人。
      林莺蹲下来,从袋子里取出五颗种子。
      麻木的咬破手指。
      滴血。
      她把种子塞进那五个人嘴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活过来的人。
      看着他们的眼睛。
      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和后怕。
      她忽然想起那十二个人。
      那些她以为救活了、最后还是死了的人。
      如果那些人也只是暂时被压住呢?
      如果这些人也会——
      她不敢想。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一整天,没有再倒下人。
      傍晚扎营的时候,严振把孙谦叫过来。
      “查出来了吗?”他问。
      孙谦摇头。
      “查不出来。那些人的吃穿用度,和别的人一模一样。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受伤的痕迹。就像……就像那些东西是自己钻进去的。”
      严振沉默片刻,道:“它们是自己钻进去的。”
      孙谦看着他。
      严振说:“那堆灰烬。那个帮忙烧箱子的人。那些从灰烬里钻出来的东西。”
      孙谦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吸进去的。”严振说,“或者沾上的。从那堆灰烬附近经过的人,都有可能。”
      孙谦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堆灰烬,昨天很多人都经过。
      帮忙抬箱子的,帮忙烧的,帮忙埋的,还有那些路过看热闹的。
      如果那些东西真的会自己钻进去——
      他不敢想。
      严振说:“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靠近那堆灰烬。之前靠近过的,全部隔离观察。”
      孙谦点头,转身去办了。
      严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谢悔走到他身边。
      “严长老。”
      “嗯。”
      “我想起来了。”
      严振转头看他。
      谢悔说:“三年前,北境那个镇子。那口毒井里的东西,是从一个人手里来的。”
      严振没有说话。
      谢悔继续说:“那个人穿灰白色的袍子,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人死。我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但我记得他的眼睛。”
      他顿了顿。
      “很冷。很空。像死人的眼珠。”
      严振沉默片刻,道:“现在呢?”
      谢悔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还在。”
      严振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就让他来。”他说,“来了,就留在这儿。”
      谢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些东西。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又倒下了三个人。
      林莺走过去…滴血、救人。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周走过来,把水囊递给她。
      “林师妹,喝口水。”
      林莺接过,喝了一口。
      小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能撑多久?”
      林莺愣了一下。
      小周说:“你的手一直在抖。你的脸白得不像活人……你再这样下去,那些人还没死,你先死了!”
      林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那袋种子,望着前面的路。
      小周叹了口气,走了。
      林莺坐在那里,望着那些走在前面的人。
      那些人里,有多少会倒下?
      她的种子,够不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整整一天,没有再倒下人。
      傍晚扎营的时候,严振把谢悔叫过来。
      “谢妄言”严振说,“累吗?”
      谢悔沉默片刻,道:“值。”
      严振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行!”
      笑着笑着…不笑了,眼神疲惫看着远方。“等咱们最累的时候。等咱们最怕的时候。等咱们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
      谢悔说得对。
      值。
      “那就别让它们等到。”严振说。
      谢悔看着他。
      严振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远处,林子深处。
      那个穿灰白色袍子的人,站在一棵枯死的树下。
      他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个抱着种子的丫头,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背着黑刀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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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