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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烬途   天亮之 ...

  •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前进。
      没有人说话。
      那堆火烧了一夜,烧成灰烬,被风一吹,散了。严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望着前面那些沉默的背影。五百一十三个人出发,现在还剩多少?
      他没数。
      他知道,少了的那几个,不是死在战斗里——是死在半夜里,死在自己人的铺位上,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让人想不明白。
      林莺把种子喂给他们,他们吃了,退了烧,止了吐,能走能说能笑。
      那个刑律堂的老资历还跟他开了句玩笑,说“严长老,这回欠你一条命”。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半夜就死了。
      现在是他欠一条命了。
      小周那声嚎叫把他从浅眠里惊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那些东西摸进来了。
      等他冲到药车后面,看见那堆尸体的时候,他愣了一瞬——砍成块的、剁成泥的他什么没见过。
      那些眼睛,那些从眼眶里钻出来的黑色东西,那些皮肤下面还在蠕动的痕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刑律堂那会儿,跟着老前辈去查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里的人,也是这样死的。死之前好好的,死之后身体里爬出东西来。
      老前辈说,这叫蛊。
      会下蛊的人,能让蛊在人身体里潜伏很久,等到发作的时候,人就从里面烂掉。
      那时候他没亲眼见过。
      现在见过了。
      怎么偏偏是这样死的呢?
      严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面的路。林莺走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一直没有说话。
      那丫头昨晚上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昔日欢声笑语的同僚烧成灰,从头到尾没哭。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
      她救了他们,他们还是死了,死得比没救还惨。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缓一阵子。
      虽是师父,但他打心底佩服。
      年纪轻轻,尚未及笄的年龄,跟着宗门的师兄师姐出来跑商。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即使最后没有成功…至少没疯。
      谢悔走在队伍最后。
      严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小子在想什么。
      那十二个人的死,对谢悔的刺激比对谁都大。
      北境那个小镇,三百多口人。
      死在毒里,死在蛊里,死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里。他救不了他们,现在还是救不了。
      他来晚了。
      如果这次回不去,你最后悔什么?
      嘴上话虽是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恰恰相反:
      后悔没用,不如把自己说得坦荡点。
      他严振,从不后悔。
      但现在他想,也许还有别的。
      比如,没能让那林小鸟那丫头少受点罪。
      比如,没能让那小子从三年前的噩梦里走出来。
      比如,没能把这些人活着带回去。
      午时前后,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休整。
      严振下马,走到前面看了看地形。
      说是河床,其实只剩下龟裂的泥地和一些发黑的鹅卵石。
      两边是陡坡,只有中间这条道能走。如果有人要设伏,这里是个好地方。
      他让墨工带着人去检查车辆,让孙谦带着人去分发干粮和水,让林莺在药车旁边待着别乱跑。
      那丫头现在脸色还是白的,他不想让她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小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严长老。”
      严振转头看他。
      小周那条断臂用布条缠着,缠得紧紧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些。不是那种被吓傻的亮,是那种“我竟然还活着”的亮。
      “有事?”
      小周沉默片刻,道:“昨晚上,我看见那些东西从眼睛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严振没有说话。
      小周继续说:“但我没死。林师妹救了我。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他顿了顿。
      “我想好了。以后她就是我的命。她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上。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严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想给谁,是你的事。”
      小周愣了一下。
      严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面的路。
      “但她救你,不是让你替她死的。是让你活着。”
      小周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墨工那边去了。
      严振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可能是气的。
      队伍重新启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走了不到三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严振策马上前,看见墨工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面前那辆药车,车轮陷进了一个坑里,坑不大,但很深。几个徒弟正在往外撬,撬了半天撬不动。
      墨工看见严振过来,骂了一句:“前面路还好好的这怎么全是坑,这他娘的到底是用来埋谁的。”
      严振下马,走过去看了看。
      那坑的形状不对。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挖过的。挖得很深,很深很深,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蹲下来,往坑里看了一眼。
      一股味道冲上来。
      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腥气。
      像什么东西刚死不久,又像什么东西正在活着。
      严振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把车拖出来,快点。”
      墨工愣了一下,招呼徒弟们用力。七八个人,加上两头牛,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那辆药车从坑里拖了出来。
      车轮上沾着一些黑色的东西。
      粘稠的,像泥,又不像泥。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种光是油腻腻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林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看见车轮上那些东西,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严振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人。
      林莺停住脚步,连忙捂住嘴。
      严振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黑色的东西。粘稠,油腻,在太阳底下还会动——不是风吹的动,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小,很细,像头发丝一样,在那些黑色的粘稠物里钻来钻去。
      他站起来,对墨工说:“把车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来,一件一件检查。沾上这些的,不要了。”
      墨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辆车上装的是药。
      丹鼎峰带出来的药,路上能救命的药。但他们谁也不敢说“留着”。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蠕动的黑色东西会孵出什么来。
      卸车卸了一个时辰。
      一百多箱药品,一箱一箱搬下来,一箱一箱打开检查。大部分没事,但有三箱沾上了那些黑色的东西。
      箱子的缝隙里,那些粘稠物渗进去,把里面的丹药染得乌黑。
      严振站在那三箱药旁边,看着那些被污染的丹药。
      丹药是好的,但现在不能用了。
      林莺蹲在远处,抱着那袋种子,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黑色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严振低头看她。
      “想说什么?”
      林莺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师父,那些东西……”她的声音有些抖,“我好像见过。”
      严振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莺继续说:“师兄师姐……身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和这个……很像。”
      严振没有说话。
      林莺的手攥紧了种子袋。
      “如果……如果那些东西进了人身体里,是不是也会……”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严振听懂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如果沾在车轮上只是毁了药,如果沾在人身上呢?如果沾在伤口上呢?如果被吃进去呢?
      想起他们死的时候,那些从眼睛里、嘴里、皮肤下面钻出来的黑色细丝。
      这些东西,是一伙的。
      他蹲下来,看着林莺。
      “你的种子,能解这个吗?”
      林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
      她不知道。
      七星藤能解毒,能解那种活着的毒。
      但那些东西,不是毒。
      是活的。
      是会动的。
      是会钻进人身体里、从里面把人吃掉的。
      她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知道能不能解。
      不知道要用多少颗。
      不知道用了之后,那些人会不会像那十二个人一样,白天好了,晚上就死。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抬起头,看着严振,说:“我试试。”
      严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说:“那就试试。”
      试试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墨工带着人把营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那种坑,没有那种黑色的东西,没有那些影傀,才让大家开始生火做饭。
      孙谦带着人把剩下的药品重新清点了一遍,发现少了三箱,脸色一直不好看。
      严振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来路。
      谢悔走到他身边。
      “那些东西,”谢悔说,“我见过。”
      严振没有转头。
      谢悔继续说:“三年前,全镇三百多口。那毒里好像就有这种东西——活的,会动的。”
      严振沉默片刻,道:“什么毒?”
      谢悔摇头。
      “不是毒。是蛊。”
      严振的眉头皱了一下。
      谢悔说:“黑巫教。他们用蛊。有些蛊下在水里,有些下在食物里,有些……下在人身体里。下进去之后,能潜伏很久。等发作的时候,人就从里面烂掉。”
      严振想起那十二个人。
      潜伏了很久。
      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烂了。
      “你见过那个镇子?”他问。
      谢悔沉默片刻,道:“见过。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三天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严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三年前,谢悔二十岁。
      一个人在北境,追查能救师尊的办法。追到一个镇子,发现全镇人都死了。死在蛊里,死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和现在一样。
      严振忽然问:“那后来呢?”
      谢悔愣了一下。
      严振看着他。
      “后来你怎么做的?”
      谢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后来我找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谢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的林子,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人告诉我,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有些人,不是你一个人能救的。有些路,不是你一个人能走的。”
      严振没有说话。
      谢悔继续说:“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严振。
      “严长老,多谢。”
      严振看着他。
      谢悔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夜里,严振没有睡。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镇岳刀横在膝前,望着营地里的那些火堆。
      火堆旁边围着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发呆。墨工那几个徒弟围在一起,小周在给他们讲什么,讲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条断臂不是他的一样。
      林莺蹲在药车旁边,望着火堆发呆。
      谢悔一个人站在营地另一边,望着来路的方向。
      严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进刑律堂,跟着老前辈出任务。
      有一次追一个叛徒,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处荒山里。叛徒躲在一个山洞里,他们围了三天,最后那叛徒饿得受不了,自己跑出来投降。
      老前辈问他,追了三天三夜,累不累?
      他说不累。
      老前辈笑了,说,年轻人,不累是假的。
      但不累也得追,因为追到了,就能回去。
      追到了,就能回去。
      回不去,就死在这儿。
      他望着那片黑暗的林子,望着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
      来吧。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有多少人,不管你们要用什么手段。
      来吧。
      我等着。
      远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闪就没了。
      谢悔的手按在剑柄上。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黑暗。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
      不是朝他来的。
      是往后退。
      在撤。
      谢悔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撤?
      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
      那东西没有再出现。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一直没有松开。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前进。
      严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谢悔走在最后。
      林莺跟在药车旁边。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在暗处,在林子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等着。
      等着他们累,等着他们怕,等着他们自己倒下。
      严振望着前面的路,忽然想到云琛和望之。
      那两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在云深松涧,对着信,等着消息。
      大概在政务殿坐着忙里偷闲。
      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烬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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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