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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行   商队在 ...

  •   商队在千嶂林里又走了一日。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在爬。
      那些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眼睛。
      路早就没了,墨工带着他那十一个徒弟在前面开路,一斧头一斧头砍断那些挡路的藤蔓,砍得手臂都肿了,还得砍。
      林莺跟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一步都不敢松开。
      昨天那十二条命,十二颗种子,十二次咬破手指,她数了三遍,一百二十五颗,还剩一百二十五颗。
      但她知道,这个数字只是安慰自己用的,下一次会消耗多少,她根本不敢想。
      谢悔走在队伍最后,目光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盯着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那三十个东西还在跟着,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在等,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怕它们动,怕的是它们不动——动的还能看见,不动的,不知道会从哪里钻出来。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来扎营。说是开阔,也就是树没那么密,能看见一小片天。
      墨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那些徒弟也跟着坐下,一个比一个累。
      生火做饭,检查车辆,往嘴里塞干粮。
      还是那样。
      严振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来路,谢悔走到他身边。
      “还在。”谢悔说。
      严振点点头:“多少个?”
      “还是三十。”
      “没少?”
      “没少。”
      严振沉默片刻:“它们在等什么?”
      谢悔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等得越久,来的那一刻就越狠。
      入夜之前,一切正常。
      夜里,林莺睡不着。她缩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望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星星在那里闪烁,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她想起小时候还在灵植园,晚上睡不着就偷偷跑出去看星星,有一次被师父发现了,师父没骂她,只是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她问师父那些星星都是什么,师父说不知道,她又问没人知道吗,师父说也许有人知道,但那个人不在这里。
      她当时觉得师父说的话好深奥,听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那个人不在这里,师父也不在这里,她一个人在这里,抱着这袋种子,望着这片和家里不一样的星星。
      她忽然很想哭,却只是把种子袋抱得更紧了些。
      墨工也没睡。
      他蹲在锻造车旁边检查工具,斧头钝了得磨,撬棍弯了得敲直,还有些零件路上颠坏了得换。他的难兄难弟围在他旁边,有人递工具,有人递材料,有人递水。
      干活的干活,打下手的打下手,谁也没闲着。
      一大兄弟忽然开口问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墨工抬头看他,那大兄弟二十出头,挺小的。平时话不多干活最卖力,这会儿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墨工放下手里的斧头,骂了一句,站起来说:“这趟出来是老子自己要来的,没人逼我,你们跟着来也是你们自己愿意的,现在说能不能活着回去——能。”
      “为什么能?因为老子在这儿。”
      他指着那辆锻造车:“看见这个没有,这是老子亲手改的,路上坏什么东西老子都能修,车坏了修车,刀坏了修刀,人坏了修人,死不了。”
      他让兄弟们怕就干活,干着干着就不怕了。
      兄弟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墨工蹲下来继续磨那把斧头,磨着磨着自己也笑了,笑什么不知道,就是想笑。
      后半夜,林莺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谢悔站在不远处望着林子深处,她也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悔没有看她,林莺小声问怎么了,谢悔背着身没有答。
      谢师兄总是神经兮兮的,他的很多行为小鸟看不懂…也不是很想懂。反正,这种状态大多不是什么好事。
      但林莺还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在夜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林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谢师兄好像和往日不太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难道是惛塞了…
      她没敢再问,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一起望着那片黑暗。
      后半夜的营地安静得有些诡异。
      小周是被尿憋醒的。
      他断了一条手臂,疼得睡不着,迷迷糊糊刚合上眼,小腹就胀得厉害。
      他骂了一句,撑着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睡得死沉的师兄弟,没叫他们,自己往林子边上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连虫鸣都没有,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火光还在,值夜的人还在走动,一切正常。
      他又转回来,继续往林子边上走。
      走到那几辆药车旁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腥,很臭,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他皱起眉头,捂着鼻子往前走,想看看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
      药车后面,躺着七八个人。
      不对,不是躺着——是堆着。
      堆成一堆,像不要的货物一样,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
      小周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人脸上。
      他看清了。
      是那几个中毒之后吃了种子、今天白天还在好转的人。那个刑律堂的老资历,那个百工峰的年轻弟子,那几个今天下午还在说笑的人——全躺在那里。
      他们睁着眼睛。
      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眶都裂开了,血从眼角淌下来,淌到耳朵里,淌到脖子上,和嘴里流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
      嘴也张着,张得很大,像是死之前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舌头从嘴里掉出来,垂在下巴上,紫黑色的,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倍。
      皮肤是青灰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过。
      有些地方的皮肤破了,露出下面的肉,那些肉不是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死鱼肚子那种颜色。
      破口处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浑浊的液体,黄不黄白不白的,散发着刚才那股腥臭味。
      小周站在那里,像被人钉住了。
      他看见那个刑律堂老资历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了自己的皮肉和血——死之前他一定抓过什么,抓过自己的胸口,抓过自己的脸,抓过一切能抓到的地方。
      胸口被抓烂了,衣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血痕,一道一道,深可见骨。
      他看见旁边那个百工峰的年轻弟子,那个昨天还在喊他“周哥”的小子。
      他的脸歪向一边,脖子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是死之前整个人都在抽搐。腿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手攥成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还有那几个今天下午还在说笑的人。他们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侧躺着,姿势各不相同,但表情是一样的——恐惧。
      极致的、把人撕碎的恐惧。眼睛瞪得那么大,不是因为死得突然,是因为死之前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让他们怕到极致的东西。
      小周的腿开始发软。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跑不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瞪大的眼睛,看着那些青灰色的脸,看着那些从嘴里掉出来的舌头,看着那些流干了又结痂的血。
      然后他看见有一具尸体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眼球动。
      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深处往外爬。
      很细,很长,像虫子,又像蛇。
      黑色的,湿漉漉的,从瞳孔的位置钻出来,探出一截,又缩回去。
      然后又钻出来。
      又缩回去。
      像是在试探。
      像是在等。
      等活人靠近。
      小周终于喊出声了。
      那声音不是喊,是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股气,混着胃里的酸水和胆汁,喷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他踉跄着往后退,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跑两步摔倒,摔倒了爬起来再跑。
      “死人——!死人活了——!有东西——!有东西从眼睛里往外爬——!”
      他的声音把整个营地都惊醒了。
      墨工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抓住他:“怎么回事?!”
      小周浑身发抖,指着药车那边:“那、那些人……那些中毒好了的人……全死了……堆在那里……眼睛里有东西……”
      墨工脸色一变,推开他往药车那边跑。
      严振和谢悔几乎同时到了。
      火光很快被举过来,照亮了药车后面那片地方。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堆着。
      但那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那些尸体正在动。
      不是整个动。
      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从胸口蠕动到脖子,从脖子蠕动到脸,在皮肤下面鼓起一道一道的痕迹。
      有的从眼眶里钻出来,探出一截黑色的、细长的东西,又缩回去。有的从嘴角钻出来,吐出一截,又吞回去。
      林莺站在人群后面,看见那些东西,手里的种子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认识那些东西。
      那些在人体里爬的、细细小小的、从肠胃往四肢钻的东西——和她之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它们没有死。
      它们还在。
      在那十二个人的身体里,在那十二个人的血里肉里骨头里,一直在。
      孙谦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七星藤……七星藤没解干净……”
      没有人说话。
      那十二个人明明活过来了。明明吃了种子,退了烧,止了吐,能走能说能笑。
      谁也没想到,毒根本没解干净,只是被压住了。压到现在,压不住了,就开始发作。从里面往外发作。
      谢悔忽然开口:“不是没解干净。”
      所有人看向他。
      谢悔盯着那些尸体,盯着那些皮肤下蠕动的痕迹,声音很冷:“…种子不够。”
      嘴里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传进了林莺的耳朵里。
      她愣住了。
      谢悔说:“你给他们吃的种子,每人一颗。但那种毒,一颗不够。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林莺的脸瞬间白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袋。
      一百二十五颗。
      她以为够了。
      但那些人在她面前死了。死得这么惨。
      墨工忽然骂了一句,冲上去想把人拖开。严振一把按住他。
      “别碰。”
      墨工挣扎:“可是——”
      “别碰。”
      严振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人。
      他盯着那些尸体,盯着那些还在蠕动的皮肤。
      “火。”他说,“烧了。”
      谢悔没有犹豫,抬手一道剑光,点燃了那堆尸体。
      火光照亮了半边营地。
      那些尸体在火里扭曲,皮肤裂开,无数黑色的细丝从里面涌出来,密密麻麻,像头发,又像虫子。
      它们在火里挣扎,发出细细的嘶叫声,烧焦的气味混着腥臭味,熏得人作呕。
      林莺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她救了他们。
      然后他们死了。
      死得比没救还惨。
      墨工那些徒弟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小周坐在地上,还在发抖。孙谦蹲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振站在那里,望着那堆火,一句话没说。
      谢悔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照出那些沉默的、疲惫的、但还不能倒下的表情。
      天快亮了。
      这一夜,死了十二个。
      而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更黑的天。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前进。
      没有人说话。
      那堆火烧了一夜,烧成灰烬,被风一吹,散了。
      林莺走在药车旁边,抱着那袋种子,一直没有说话。
      她不敢再数了。
      她只知道,袋子里还剩多少颗,已经不是她该想的事了。
      她该想的,是怎么让那些人活下来。
      那些还活着的人。
      谢悔走在队伍最后。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在暗处,在林子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等着。
      他看着前面那些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严振问他的那个问题。
      如果这次回不去,你最后悔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此刻,他心里有了答案。
      最后悔的,不是那三年。
      是这三年里,他以为自己变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变。
      还是一样。
      只能看着人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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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