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晨雾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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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顾暄和从后山回到主峰。
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厉害，但他没回去补觉。执事堂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各峰的汇报、北边的消息、南边的动向，哪样都不能拖。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王主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宗主。”王主事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北边又来消息了。”
顾暄和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说。”
王主事递过来一枚玉简。
顾暄和接过，神识扫入。
消息不长，但每条都不好。
“雪绒商会的残部开始活动了。”
“北境那几个跟冯奎走得近的商号，最近频繁派人南下，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在打听归墟之涧的消息。”
“打听得还很细，细到宗门各峰的人手变动、物资储备、甚至谢悔和洛阙的日常行踪。”
顾暄和把玉简放下，没有说话。
王主事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顾暄和道。
王主事斟酌了一下，道：“宗主，北边那些人，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咱们抄了暖云庄，杀了冯奎，断了他们的财路。这笔账，他们迟早要算。”
顾暄和点了点头。
“我知道。”
王主事继续说：“商队现在还在路上，万一他们……”
“他们不敢。”顾暄和打断他，“严振那支队伍，五百多号人，两百多辆车，不是吃素的。北边那帮人要是敢动，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王主事愣了一下。
顾暄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怎么，觉得我太乐观了？”
王主事连忙摇头：“非也非也……”
顾暄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吹的他脑子生疼：“老王，边境的暗桩，再加一倍。”他说，“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上来。”
王主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顾暄和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晨雾还没散尽，把主峰的殿宇罩得朦朦胧胧。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墨痕晕开在宣纸上。
他看着那片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青峰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站在这里看雾。
那时候他还小，问他爹：“雾有什么好看的？”
他爹说：“雾里藏着东西。藏得越深，越要仔细看。”
他当时没听懂。
云深松涧。
洛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回静室，而是走到涧边那处平台上，站了很久。
面前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万丈深渊。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缓缓漫过他的脚边，又缓缓散去。
他想起谢悔小时候。
那时候谢悔才十来岁，刚被他捡回来没多久。有一回，他带谢悔来这里看云海，问他：“好看吗？”
谢悔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又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谢悔想了想，说：“因为这里安静。”
他笑了。
“对。心里有事的时候，来这里站一会儿，就什么都想通了。”
其实他原话想说的是“这风大凉快，想事时清醒；若是想不通，跳下去也快。”
可那是谢悔第一次主动回答他的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
可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云海，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谢悔那时候说的话，是“因为这里安静”吗？
他皱起眉头。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意外——一个刚被捡回来的孩子，怎么知道安静有什么好？
可如果不是这句，那应该是哪句？
他想不起来了。
明明是很清楚的记忆，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越用力看，越看不清。
洛阙站在那里，望着云海，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从醒来之后，偶尔会有一些瞬间，他想起某件事，觉得应该是那样，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不是。
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
又像是他自己的。
只是隔了很多层纱。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升起，云海被照成一片金黄，那些不对劲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午时前后，顾暄和去了灵植园。
园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弟子在药田里忙活。看见他来，都停下来行礼，他又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赵主事闻讯赶来，陪着他走了一圈。
“这批宁神草长得不错。”顾暄和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药田，随口道。
赵主事点头：“是，今年气候好，雨水也足。林莺那丫头走之前还特意留了几颗种子，说是新培育的品种，药效更好。等她回来，就能试种了。”
顾暄和没有说话。
赵主事也沉默下来。
两人走了一段，赵主事忽然道：“宗主，林莺那丫头……不会有事吧？”
顾暄和转头看他。
赵主事连忙解释：“我不是咒她，就是……她才十四岁，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那孩子平时看着挺机灵，可毕竟是头一回……”
顾暄和笑了笑。
“就放心吧，我们师兄弟不是给徒弟当眼珠子护着，就是没徒弟的。”
比较就自己一个没徒弟的……放屁，漫山遍野的猴徒。
赵主事愣了一下。
顾暄和说：“严振那岁数的时候，还在刑律堂当差。林莺这丫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顿了顿。
“不会有事的嗷。”
赵主事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片又一片药田。
阳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顾暄和忽然问：“老赵，你来这儿多少年了？”
赵主事想了想：“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顾暄和重复了一遍，“三十年里，你见过多少人走出去？”
赵主事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顾暄和自己回答：“我算过。这十年，灵植园出去的弟子，三百七十二个。有的去历练，有的去执行任务，有的……就是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那片药田。
“种药的人，看着苗长起来，看着苗被挖走，看着苗变成药，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你心里什么感觉？”
赵主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种药的人，只管种。苗去哪儿，不是种药的人能管的。”
顾暄和点了点头。
“说得对。”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赵。”
“在。”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些苗……有些你没种过，却自己长出来了。你会怎么想？”
赵主事愣住了。
顾暄和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随便问问。”
他走了。
赵主事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宗主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从灵植园出来，顾暄和又去了炼器峰。
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传得很远。几个老匠人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负责的执事迎上来，问有什么事。
顾暄和说没事，随便看看。
他在炉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铁块被砸成各种形状，看着那些火星落在地上，慢慢暗下去，变成灰。
他忽然问：“这批料子是给谁的？”
执事道：“百工峰要的，说是备用的车轴。墨工走之前特意交代的，怕路上坏得太厉害，回来的时候不够换。”
顾暄和点了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吴，你在炼器峰多少年了？”
那老匠人愣了一下，放下锤子，想了想：“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顾暄和重复了一遍，“四十年里，你打过多少东西？”
老吴笑了：“那可数不清了。刀枪剑戟，锅碗瓢盆，什么都有。”
顾暄和看着他。
“有没有打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老吴想了想：“有。同一批的货，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有没有打过……你以为是一模一样的，后来发现，不是？”
老吴愣住了。
顾暄和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
老吴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宗主今天怎么了？
夜里，执事堂的灯又亮到很晚。
顾暄和批完最后一份文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白天问赵主事和老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口。
就是忽然想到了。
想到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对劲。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掀开一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望着外面的黑暗，忽然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雾里藏着东西。藏得越深，越要仔细看。”
可是如果雾里藏的，不是藏起来的。
是本来就不该有的呢？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望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去，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洛阙也没有睡。
他坐在静室里，面前摊着一堆信。
孙长老的，执事堂的，还有一些其他渠道送来的消息。
拿着谢悔的牌子拦下的的消息。
北边的，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
各路人马的消息，各种方向的动静。
他把最后一份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痛针扎般的痛。
黑暗中，那些记忆又浮了上来。
谢悔小时候。
带他来看云海。
问他：“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他记得谢悔的回答是：“因为这里安静。”
可他此刻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不对。
一个刚被捡回来的孩子，浑身是刺，见谁咬谁，怎么会知道“安静”好？
是了，他性子冷。
记忆里他确实说了。
洛阙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也是谢悔小时候。
有一回，谢悔练剑，练到天黑还不肯停。他走过去，让他回去休息。谢悔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很沉。
沉得不像一个孩子应该有的。
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
那目光，像是看了他很多很多年。
洛阙坐在那里，望着月亮，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有些事，好像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底某个地方。
不疼。
但一直在。
后山。
十二个青鸾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它们身上，落在那十二张没有脸的脸上。
第一个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只是一下。
然后它又不动了。
但胸口的符阵，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成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晨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