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夜话   沉沙隘 ...

  •   沉沙隘终于走完了。
      队伍从峡谷口鱼贯而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缓坡地,严振下令就地扎营,今夜不走了。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周围稀疏地立着几棵老榆树,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在夜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还是老流程,墨工带人卸车、喂牛、支帐篷,脚不沾地。孙谦领着丹鼎峰的人检查药品。
      谢悔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背靠着一棵老榆树,望着来路的方向。那是归墟之涧的方向。
      严振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壶酒,走了过去。
      他在谢悔旁边坐下,把酒壶递过去。
      谢悔没有接。
      严振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
      “想什么呢?”他问。
      谢悔沉默了很久,久到严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他。”
      严振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夜风吹过,老榆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营地传来墨工骂人的声音,还有林莺小声的劝解。那些声音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严长老,”谢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出过很多次远门吧?”
      “嗯。”
      “每次离家,都什么感觉?”
      严振想了想,道:“没什么感觉。出门就是出门,回来就是回来。”
      谢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剑的手。此刻那双手正微微颤抖着,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严振看着天,仿佛身边空无一人似的。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心里有牵挂,身上的东西扛不下。
      “我还没自己离过家。”他说,“往常都是他带着安排好…那之后当日出去当日回。”
      严振没有说话。
      “我怕。”谢悔说,声音很轻,“我怕一走远,他就会出事。我怕一眨眼,他又会像那次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严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洛阙在他怀里灵力散尽。
      不。
      据顾暄和所说,当时他那样子已经看不出是人…又或是,一滩肉糜。
      那时候谢悔才二十岁。
      “这次不一样。”严振说,“他在宗门,顾暄和看着。出不了事。”
      谢悔摇了摇头。
      “上次也是。”
      严振看着他。
      谢悔抬起眼,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严长老,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如果你最在乎的人,死过一次。你拼尽全力把他救回来,却发现救回来的路上,你已经把他弄丢了。你会怎么办?”
      严振的眉头微微皱起。
      谢悔继续说:“是他还在你面前,能吃能喝能说话,但你看着他,总觉得那不是他。”
      他整个人宛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脊背不再挺的笔直。低着头,一手搭在屈曲的膝上。
      “你觉得他随时会消失,随时会被你弄丢。所以你不敢眨眼,不敢睡觉,不敢离开他半步。你把他关起来,用自认为最明智的手段保护他…哪怕他知道以后会恨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你还是怕。怕他恨你,怕他离开你,怕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你想让他活,想让他安全,想让他永远在你身边。你愿意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你越做,越觉得……越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严振沉默着。
      夜风吹过,老榆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严振开口了。
      “谢悔,你今年多大了?”
      谢悔愣了一下,道:“二十三。”
      严振一时语塞,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才二十三啊。
      “我二十八。”严振说,“望之三十,云琛二十九。朝夕相处二十载有余…你知道最让我佩服的人是谁吗?”
      谢悔没有说话。
      “是你师尊。”严振说,“不是因为他剑法好,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这辈子,对了一件事。”
      谢悔看着他。
      “他养大了一个人。”严振说,“那个人小时候又倔又硬,浑身是刺,见谁咬谁。他把他捡回来,一口饭一口饭喂大,一招一式教会,一步一步带成今天这样。那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哪怕心里有事,也还是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尊’。”
      他顿了顿。
      “你敬他、重他、甚至…爱他。你知道这事有多难吗?”
      谢悔低下头。
      严振把酒壶递给他。
      “喝了。”
      谢悔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严振没有笑他。
      他只是说:“你刚才说,怕把他弄丢了。我告诉你,你已经弄丢过一次了。但他又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悔看着他。
      “因为他自己愿意回来。”严振说,“不是因为你的手段,不是因为你的妄念,是因为他自己,拼了命,也要回来。”
      谢悔只是愣愣的坐着。
      “可是……”
      “没有可是。”严振打断他,“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不想知道。手段也好,妄念也好。想把他关起来也好。你师尊不是傻子,他都知道。但他为什么还留在你身边?”
      谢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也在等你。”严振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他,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把自己一个人扛着。”
      他站起身,把酒壶收回怀里。
      “路上还有很远。你自己慢慢想。”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谢悔。”
      谢悔抬起头。
      严振背对着他,声音平稳:
      “你师尊等了你三年。别让他再等了。”
      说完,他走进营地,消失在夜色里。
      谢悔一个人坐在老榆树下,望着来路的方向。
      归墟之涧的方向。
      洛阙的方向。
      他的眼眶是红的,他很清楚严振和他讲这番话只是想让他明白些道理。
      事是自己做的,路也是自己走的。
      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前进。
      三十里路,走得比预想中顺利。黑水沼泽的边缘地带还算干燥,偶尔有几片浅水洼,绕过去就行。墨工带着他那些兄弟前前后后跑,一边跑一边骂,骂完又接着干活。
      林莺依旧跟在药车后面,只是时不时会看看谢悔的方向。昨晚的事她不知道,但她总觉得谢师兄今天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午时前后,队伍到达了黑水沼泽的边缘。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沼泽,水草丰茂,雾气弥漫。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小路蜿蜒伸向深处,路面上铺着木板,有些木板已经腐烂发黑。
      严振勒住马,看着那条路,眉头微微皱起。
      墨工凑过来,小声道:“严长老,这路……能走吗?”
      “能走。”严振说,“但得小心。”
      他看向孙谦。
      孙谦会意,开始分发避毒丹。每人一颗,当场服下。林莺接过丹药,刚要塞进嘴里,忽然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枚丹药,又抬头看了看孙谦。
      “孙师兄,这丹药……”
      孙谦看着她。
      林莺把丹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丹药里的清心草,分量不对。”
      孙谦的眉头动了动。
      林莺继续说:“清心草是用来解瘴毒的,但加多了会影响药性,轻则嗜睡,重则昏迷。咱们这丹药里的清心草,至少多了一倍。”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墨工挠挠头:“小林莺,你别瞎说,这丹药可是丹鼎峰孙长老亲手配的。”
      林莺急了:“我没瞎说!我在灵植园看过丹方,清心草的分量我记得清清楚楚!”
      孙谦沉默片刻,开口了。
      “她说得对。”
      墨工愣住了。
      孙谦拿起一枚丹药,仔细看了看,道:“这批丹药,是出发前一天才赶制出来的。当时库房的清心草不够,孙长老临时换了一批新采的。新采的清心草药性更强,所以用量得减半。”
      他顿了顿,看向林莺。
      “你能闻出来?”
      林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闻出来的,是我……我看过丹方,记得那个分量。刚才一闻,觉得味道不对,就想起来了。”
      孙谦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孙长老说得没错,带你出来,是带对了。”
      林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严振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进入黑水沼泽。
      那条木板路窄得只容一辆牛车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浮萍和腐烂的水草。雾气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墨工带着人走在最前头,每隔一段路就在木板上钉一根木桩,系上绳子,方便后面的人辨认方向。他那些兄弟跟着他,一个比一个谨慎,连骂人的功夫都没了。
      林莺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护着。她抱着那包七星藤种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路。
      孙谦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低声提醒一句“小心脚下”。
      谢悔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盯着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木板路。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不是兽,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飘着。像影子,又像幻觉。
      谢悔的手按在剑柄上,脚步没有停。
      那东西跟着他们,走了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雾气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叮当声。
      绳镖的声音。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然后雾气里传来一声闷哼,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叮当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谢悔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夜,平安。
      第二日,队伍继续前进。
      黑水沼泽还剩一半路程。
      雾依旧很浓,路依旧很窄,但人心似乎稳了一些。
      墨工照例骂人,照例干活,照例带着他那十一个徒弟前前后后跑。林莺照例跟在药车后面,照例抱着那包种子,照例时不时看看谢悔。
      孙谦照例走在她旁边,照例低声提醒“小心脚下”。
      只是偶尔,他会抬头看看那片浓雾。
      谢悔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来路,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第三日,队伍终于走出了黑水沼泽。
      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草木葱茏,鸟鸣啾啾。回头望去,那片沼泽依旧雾气弥漫,看不见来路。
      墨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总算出来了!”
      林莺也累得够呛,却还是坚持着把怀里的种子拿出来检查了一遍。还好,一颗都没少。
      孙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林莺,有件事我想问你。”
      林莺抬起头。
      孙谦道:“你昨天闻出丹药有问题的时候,是怎么做到的?清心草的味道很淡,一般人根本闻不出来。”
      林莺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从小鼻子比较灵吧。”
      孙谦沉默片刻,道:“你可能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后可以多练练。”
      林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严振站在高处,望着前方。
      丘陵之后,是千嶂林。
      千嶂林之后,是碎玉关。
      碎玉关之后,就是西南。
      路还很长。
      但他觉得,这支队伍,能走下去。
      远处山梁上,绳镖垂在身侧,风一吹,叮当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夜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