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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雪落松涧岁又除(二)   洛阙是 ...

  •   洛阙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极轻的声响——锅铲碰到锅沿,柴火塞进灶膛,水流注入陶盆。每一个声音都被人刻意压到最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睁开眼,枕边已经空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雪光映在窗纸上,透进来一片素净的白。
      洛阙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动静从厨房那边断断续续传来,偶尔夹杂着极轻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廊下,又从廊下折返。
      他忽然有点想笑,人小小的,事多多的,能力大大的。
      掀开被子起身,披上棉袍,洛阙推开房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和——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院子里还是厚厚一层雪,但通往厨房的石径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上不见半点积雪。
      厨房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洛阙走过去,站在门口。
      灶台前,谢悔正背对着他,袖子挽到手肘,手上一把菜刀正有条不紊地切着什么。旁边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切得很认真,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细密。在剑修里刀工可能不算最好的,但如果是个厨子,那绝对好极了。
      洛阙没出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
      谢悔切完手头的菜,把刀放下,转身去掀旁边的锅盖——然后动作顿住了
      “师尊?”谢悔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还早。”
      洛阙走进厨房,扫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切好的冬笋、发好的木耳、剁成块的鸡、片成薄片的鱼,还有好几样叫不出名字的配料,整整齐齐码在碗里。
      “什么时候起来的?”他问。
      谢悔顿了顿:“卯时。”
      洛阙看了他一眼。
      谢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继续去掀锅盖。锅里是熬了一早上的高汤,奶白色,香味浓郁。
      “今晚人多。”他解释道,“菜得提前备。”
      洛阙没说话,只是走到灶前,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谢悔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你不用——”
      “闲着也是闲着。”洛阙把柴塞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做什么菜?”
      谢悔指着案板上那些备好的料,一一道来:“冬笋炖鸡、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炒时蔬、凉拌三丝、还有一道甜汤。”
      洛阙听完,点了点头。
      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是费工夫的。光是那锅高汤,就得熬上一个时辰往上。
      他看了一眼谢悔,那人正低头搅着锅里的汤,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洛阙忽然问:“墨工他们什么时候到?”
      “说是下午。”谢悔道,“早的话,午后就来了。”
      “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谢悔顿了顿,“就是住的地方……”
      洛阙挑眉:“昨晚不是收拾好了?”
      谢悔沉默了一下,道:“今早又看了一遍。”
      洛阙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那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反复确认,生怕出一点差错。那三年养成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我来切。”
      谢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洛阙已经拿起刀,开始切那堆还没处理完的葱姜蒜。刀工很好,每一刀落下去,薄厚均匀,快而不乱。
      谢悔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搅他的汤。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天渐渐亮了。
      午时刚过,第一批人到了。
      是墨工。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后山那条小径冒出来的。背上扛着两个大麻袋,手里还拎着几串腊肠,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谢师兄!洛长老!”他一进院子就把东西往廊下一放,嗓门亮得震落檐上几片雪,“我来帮忙!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洛阙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墨工立刻把嗓门压低了一半:“洛长老,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看到洛长老出现在厨房,是有一些意外的。属实是没想到,平日里清冷的洛长老还会亲手下厨的日子。
      洛阙没理他这茬,指了指后院:“柴房那边的雪扫一下,堆得太厚了。”
      “好嘞!”
      墨工扛起扫帚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林师妹来了没有?”
      “没呢。”
      墨工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跑哪儿去了”,消失在转角处。
      谢悔从厨房出来,把廊下那堆东西拎起来看了看:两大麻袋里装的是白菜、萝卜、土豆,都是耐放的冬菜;腊肠是自己灌的,肥瘦相间,闻着就香。
      他把东西拎进厨房,分门别类放好。
      没过多久,白晓到了。
      他是从正门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万宝楼的伙计,抬着一口大箱子。他自己手里还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穿着簇新的锦袍,走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谢兄!洛前辈!”白晓笑得眉眼弯弯,“过年好过年好!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谢悔接过食盒,看了一眼那口箱子:“这是什么?”
      “烟花。”白晓道,“天墉城新出的样式,放起来能炸出五色火光。今儿个除夕,总得热闹热闹。”
      谢悔沉默片刻,道:“多谢。”
      白晓摆摆手,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谢兄,怀先生让我带个话,他晚些到,去接林妹妹了。”
      谢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晓装作没看见,笑着往里走:“墨工呢?我去找他喝酒!”
      谢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角,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厨房。
      洛阙正在灶前炒菜,见他进来,随口问:“白公子到了?”
      “嗯。”
      “带了什么?”
      “烟花。还有两个食盒,没打开看。”
      洛阙点点头,没再问。
      谢悔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怀悯也来。”
      “知道。”
      “白晓去接的。”
      洛阙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嗯,他的小徒弟不高兴了。
      他没戳破,只是说:“师尊不会让你被妖精抓走的。”
      谢悔没说话。
      洛阙收回目光,继续炒菜。
      申时左右,林莺到了。
      她是跟着怀悯一起来的。两人从山道上慢慢走上来,怀悯披着那件玄色大氅,走在前面;林莺背着一个大背篓,跟在后面,脸蛋冻得通红。
      “洛长老!谢师兄!”林莺一进院子就跑起来,背篓里的东西哐当哐当响,“我挖了好多冬笋!还有山菌!还有——”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怀悯伸手,不紧不慢地拎住了她的后领。
      林莺悬在半空,手脚乱蹬。
      怀悯把她放稳,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林小姐,看路。”
      林莺站稳了,脸更红了:“谢、谢谢怀先生……”
      怀悯笑了笑,松开手,目光越过她,落在从厨房走出来的洛阙身上。
      “洛兄。”他微微颔首,笑意温润,“叨扰了。”
      洛阙点点头:“进来坐。”
      怀悯没动,目光又扫过院子,扫过廊下那几道探头探脑的身影,最后落在从厨房出来的谢悔身上。
      “谢小友。”他笑道,“别来无恙。”
      谢悔看着他,同样点了点头:“怀先生。”
      语气平淡,客气,挑不出毛病。
      但也仅此而已。
      怀悯似乎毫不在意,收回目光,跟着洛阙往屋里走。经过谢悔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只有谢悔能听见:“谢小友今日……格外严肃。”
      谢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门内,面无表情。
      林莺抱着背篓从他旁边经过,小心翼翼地问:“谢师兄,你没事吧?”
      谢悔低头看她。
      林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谢悔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背篓,拎进厨房。
      林莺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追上去喊:“谢师兄!我自己来就行!不用——”
      厨房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林莺站在门外,挠挠头。
      墨工从后院冒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哟我们林妹妹来了!今日打扮的格外漂亮!挖了多少笋?”
      林莺还没回答,他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刚才那谁啊?穿得跟个神仙似的,走路都没声儿。”
      林莺小声道:“怀先生。”
      “怀先生?”墨工挠挠头,“哪个怀先生?”
      “就是……怀悯先生。”林莺想了想,补充道,“白晓哥哥的朋友。”
      墨工哦了一声,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嘀咕道:“看着人模人样的,就是有点……说不上来。”
      林莺用力点头。
      墨工拍拍她的肩:“走,帮我去堆雪人。谢师兄说后院可以堆。”
      两人往后院跑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顾暄和到了。
      他拎着两个大酒坛,悠悠的从山道上走来。酒坛子走一步晃一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谢悔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放下扫帚迎上去。
      顾暄和翻身下马,把酒坛往他手里一塞:“接好了,藏了十五年的老酒,洒一滴我跟你急。”
      谢悔看了他一眼接过酒坛,稳稳当当。
      顾暄和拍拍身上的雪,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喊:“阙!你家宝贝徒弟欺负我!”
      洛阙从厨房探出头,寻思着瞧一眼什么东西在叫唤。
      顾暄和立刻改口:“没欺负,没欺负,他对我可客气了。”
      洛阙缩回头,继续做饭。
      顾暄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看见廊下的白晓和墨工,眼睛一亮:“哟,小白也在?墨工你脸怎么这么红?”
      墨工嚷嚷道:“喝酒喝的!顾宗主来尝尝小白带来的花雕,比您那老酒差不了多少!”
      顾暄和凑过去,三人很快喝成一团。
      严振和纪归燕是一前一后到的。
      严振先来。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驮着半扇腊肉,还有一大包风干的野味。进了院子,把东西交给谢悔,一句话没说,就去后院拴马了。
      纪归燕后脚到的。她没骑马,是从后山那条小径走过来的。腰间依旧悬着那把绣春刀,刀穗换了新的,红得鲜亮。
      进了院子,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后院的方向。
      然后她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定,望着那个方向。
      墨工凑过去:“纪峰主,进来喝酒啊?”
      纪归燕摇了摇头。
      墨工挠挠头,还想说什么,被白晓拉走了。
      林莺蹲在角落里堆雪人,堆到一半,抬头看见纪归燕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后院。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堆她的雪人。
      天彻底黑了。
      屋里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上,晕开一片柔和。
      厨房里,谢悔还在灶前忙活。洛阙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碗、添根柴、盛个汤,两人配合默契,很少说话。
      堂屋里,长条桌已经拼好,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墨工和白晓还在喝,顾暄和已经有些上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林莺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本身说让他好好露一手的,结果现在连厨房都不让进!
      后院,严振拴好马出来,经过廊下,看见纪归燕站在那里。
      他脚步顿了顿。
      纪归燕也看见他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严振移开视线,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外面冷。”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纪归燕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慢慢走进屋里。
      林莺看见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堆雪人。
      怀悯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个进来的人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唇边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谢悔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怀悯也不在意,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笑意深了些。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花在灯光里纷纷扬扬,落满院子,落满屋顶,落满那些正在走近的人们的肩头。
      屋里,热气蒸腾,笑语隐约。
      腊月二十九,除夕之夜,风雪正盛。
      云深松涧的灯,亮了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雪落松涧岁又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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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