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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落松涧岁又除(一)     洛 ...

  •   洛阙是被冻醒的。
      不是真的冷。被褥厚实,汤婆子还温热着,窗缝也糊得严严。但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还是把他从睡梦中轻轻拽了出来。
      他躺着没动,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
      谢悔睡得很沉。难得。
      洛阙侧过头。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谢悔脸上。睡着的时候,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会柔和很多,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沉郁也淡了。
      洛阙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伸手碰碰他的眉骨。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那人睡着的样子太安静,他不忍心搅了。
      正要收回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谢悔依旧闭着眼,呼吸依旧均匀,但那只手确确实实握着他的腕子,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
      洛阙:“……装睡?”
      谢悔没应声。
      洛阙也不挣,就任他握着。过了片刻,那人的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洛阙:……
      “醒了?”洛阙问。
      谢悔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刚从睡梦中醒来,还带着一点迷蒙,却在看向他的瞬间,变得清明。
      “醒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洛阙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了句:“饿了。”
      谢悔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坐起身,披上外袍。动作不紧不慢,没有急着往外冲,只是寻常地起身、穿衣。
      洛阙看着他。
      谢悔把外袍披好,衣带随意系了两道,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寝衣的领口。头发也没束,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侧。
      洛阙觉得这样很好。
      不是那个忙着跑东跑西的云深松涧执掌,不是外人前整日冷着脸不近人情的谢师兄。只是他的谢悔,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要去给他做早饭。
      “你躺着。”谢悔系好衣带,看了他一眼,“我去。”
      洛阙嗯了一声,没动。
      谢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洛阙对上他的目光:“怎么?”
      谢悔顿了顿,道:“没事。”
      洛阙挑眉。
      谢悔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洛阙隐约听见一句极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骗我。”
      洛阙躺在被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修仙之人,辟谷已久,哪里会真的饿。
      他知道谢悔知道。
      谢悔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们谁也不说破。
      就像这多年来那些无数个心照不宣的瞬间——
      你假装一切如常,我假装不知道你在假装。
      只是如今,那些假装不再是隔阂。
      厨房里,灶膛的火很快生起来。
      谢悔站在灶前,把昨夜剩的粥热上。粥是昨天熬的,放了一夜,米粒吸饱了水,再热一遍会更糯。师尊喜欢喝糯的。
      他又切了两个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都是他秋天时候自己腌的,装在陶罐里,放在地窖,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凉意。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窗纸。
      谢悔看着那团白雾,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头发有些杂乱,头顶翘着两根毛。声音带着点哑,淡淡一句:“饿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真的饿。但师尊说了,他就去做。这没什么道理好讲。
      粥热好了,小菜装盘,他端起来往回走。走到房门口,顿了顿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谢悔推门进去,看见洛阙已经坐起来了,披着那件旧棉袍,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些碗盘上,又移开。
      “放着吧。”
      谢悔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在床沿坐下。
      洛阙看了他一眼。
      谢悔道:“还早,再躺会儿?”
      洛阙想了想,没拒绝,又靠了回去。
      谢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偶尔有积雪坠落的闷响,扑簌簌的,惊起几只早起的雀。
      过了很久,洛阙忽然开口:“昨夜没睡好?”
      谢悔顿了一下:“睡了。”
      “睡了?”洛阙的目光落在他眼下,“那这是什么?”
      谢悔没说话。
      洛阙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伸手,把托盘往床边又挪了挪,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很糯,温度刚好。
      他没抬头,只是说:“吃。”
      谢悔沉默片刻,端起另一碗,在他旁边慢慢吃起来。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光映在窗纸上,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粥,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天已经亮了。
      谢悔把碗筷收了,端去厨房洗。洛阙披着棉袍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把石径、枯草、竹枝都盖住了,白白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悔走到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白。
      过了片刻,谢悔忽然问:“明日的事,你怎么想?”
      洛阙道:“什么怎么想?”
      谢悔沉默了一下,道:“都来。”
      洛阙偏头看他,见他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沉郁又浮了上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雪:“来就来,还能怎么着?”
      谢悔没说话。
      洛阙又道:“怎么,不想见人?”
      谢悔道:“没有。”
      “那是什么?”
      谢悔想了想,说了实话:“怕吵着你。”
      洛阙愣了一下。
      谢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院子里的雪,语气很平淡:“平日里就我们两个。明日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我怕你嫌吵。”
      洛阙没接话,他只是看着谢悔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谢悔。”
      “嗯?”
      “再找借口,我也给你挂树上。”
      谢悔顿了一下。
      洛阙看着他,语气很淡:“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我记得我也不这样啊?怎么心眼小的跟针尖一样。”
      谢悔没说话。
      洛阙今天心情格外好,铁了心似的要逗他:“是真嫌人多太吵,还是说只想和师尊待着?”
      谢悔垂着眼,有点心虚。
      洛阙收回目光,继续看雪:“不嫌吵,热闹点挺好。”
      谢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师尊说的都对。”
      洛阙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雪。
      雪落在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他们面前的石阶上。落在谢悔的发顶、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任它落着。
      洛阙忽然伸手,在他发顶拂了一下。
      谢悔转头看他。
      洛阙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雪。”
      谢悔低头看看那些落在脚边的雪屑,又抬头看向洛阙。
      洛阙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院子里的雪,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但谢悔看见了。
      他垂下眼,没说话,只是往洛阙身边靠近了半步。
      师尊爱笑了许多……
      中午的时候,雪小了些。
      洛阙在屋里看书,谢悔在外面扫雪。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规律。
      洛阙看了几页,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道身影上。
      谢悔穿着那件旧棉袍,握着竹帚,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两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洛阙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谢悔刚被他捡回来,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是伤。那年冬天也下了雪,不练剑的时候就站在廊下看,看得眼睛发直。
      洛阙问他:“看什么?”
      他摇摇头,不说话。
      洛阙当时正值少年也懒得再问。没带过孩子,就想着能陪就陪着吧。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
      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从南边来的,没见过雪。
      那年过年,云深松涧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家伙不会说话,不会笑,只知道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那年他做了什么来着?
      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多做了几个菜,把屋里烧得暖暖的,让那孩子坐在他旁边,一起吃年夜饭。
      吃完饭,小家伙困了,靠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听着那孩子均匀的呼吸。
      那年他还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成为他的全部。
      洛阙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有人送了东西来。
      是个百工峰的弟子,冒着雪跑上来的,说是有人托他送来的年礼。
      谢悔接过来一看,是几封信。
      展开,墨工那歪歪扭扭的字就跳了出来:
      “谢师兄洛长老:明晚我们早点来帮忙,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林妹妹说要露一手,做一道冬笋炖鸡,你们不用准备这道菜了。白晓说他带烟花,好多烟花。顾宗主说他带酒,藏了五年的老酒。严长老说他带腊肉,刑律堂地窖里存的。纪峰主不说话,但我知道肯定也准备了东西,纪风主一直都靠谱。——墨工拜上”
      谢悔看完,把信递给洛阙。
      洛阙扫了一眼,忽然道:“这字,比他上次写的好了点。”
      谢悔点头:“练过。”
      “你怎么知道?”
      谢悔顿了顿,道:“上次他写信来,我批了几句。”
      洛阙挑眉看他。
      谢悔移开视线,望着院子里的雪,语气平淡:“刑律堂的规矩,公文要工整。他那字,交上来没人看得懂。”
      洛阙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在落雪的傍晚里却格外清晰。
      谢悔转头看他,看着那张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了很久。
      洛阙收了笑,对上他的目光:“看什么?”
      谢悔摇摇头,移开视线。
      他只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晚饭后,洛阙继续看书,谢悔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问:“明日睡哪?”
      洛阙抬眼看他。
      谢悔道:“人来了,得安排住处。”
      “云深松涧这么大,还能住不下?”
      谢悔没说话。
      洛阙想了想,道:“林莺纪归燕住西厢。顾暄和严振塞东厢。墨工白晓……”
      他顿了顿。
      谢悔看着他。
      洛阙道:“墨工白晓,你看着安排。”
      谢悔点头。
      洛阙又道:“怀悯……”
      谢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洛阙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点:“怀悯让白晓招呼。他们不是一路来的?”
      谢悔道:“我呢?”
      洛阙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看书“你跟我睡。”
      谢悔得逞似的笑了笑:“师尊真好。”
      洛阙的语气很平淡,头也没抬:“床够大。”
      谢悔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去收拾客房了。
      洛阙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夜深了。
      谢悔收拾完客房回来,发现洛阙还没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望着窗外的月。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月光下的发丝发着光似的。
      谢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洛阙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悔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洛阙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手是凉的。
      谢悔皱皱眉,把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搓着。
      洛阙任他搓,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悔。”
      “嗯?”
      “明日就过年了。”
      “嗯。”
      “后日也是年。”
      谢悔抬头看他。
      洛阙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月。月光落在他眼里,亮亮的。
      “我以前没想过,”他说,“还能过这么多年的年节。”
      谢悔的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师尊在说什么了。
      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谢悔垂下眼,把洛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后每一年,”他说,声音很轻,“都能过。”
      洛阙转头看他。
      谢悔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洛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很真。
      “好。”他说。
      他拍了拍身边人的手:“轻点,跑不了”
      谢悔闻言,松了力气轻轻牵着:“跑不掉的。”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窗外,不知哪里的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啪的一声折断。
      洛阙偏头望了一眼。
      谢悔依旧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坐着,看着窗外那轮月,看着月下那片白。
      很久之后,洛阙靠在了谢悔肩上。
      谢悔偏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看着那些散落的发丝,看着那张闭着眼、神情安宁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洛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很深。
      月很亮。
      雪很白。
      腊月二十八的云深松涧,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里有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靠着。
      靠着的那个睡着了,呼吸均匀。
      坐着的那个没睡,只是看着靠着的那一个,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偶尔有积雪坠落,发出轻轻的闷响。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
      挨得很近。
      像是从来不会分开。
      次日醒来,洛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谢悔已经起了。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是他在做早饭。
      洛阙躺着没动,望着承尘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他靠在谢悔肩上睡着了。
      怎么回来的?不记得了。
      大概是谢悔抱回来的。
      洛阙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有点想笑。
      那人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好,盖好被子,然后……
      然后大概又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洛阙太了解他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披上棉袍,推开房门。
      院子里,雪又积了一层。谢悔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竹帚,正要扫雪。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醒了?”
      “嗯。”
      “早膳好了。”
      洛阙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着院子里那片白。
      谢悔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洛阙忽然伸手,在他发顶拂了一下。
      “雪。”
      谢悔低头看看那些落在脚边的雪屑,又抬头看向洛阙。
      洛阙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留下一句:“扫完进来吃饭。”
      谢悔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背影走进厨房,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握着竹帚,过了好几息,才低下头,继续扫雪。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很小,很浅。
      厨房里,灶火正旺。
      饭菜已经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洛阙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谢悔扫完雪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而食,没人说话。
      窗外偶尔有鸟雀飞过,扑棱着翅膀,抖落一树雪。
      腊月二十八的早晨,就这样过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两个人,一顿饭,一个平常的清晨。
      但谢悔知道。
      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想这样过。
      都要和这个人一起。
      这些天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只是两个人,一壶茶,一窗雪,一个夜。
      只是活着,在一起。
      只是还能一起过年。
      这就够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落满整个云深松涧。
      落在那两道隔着窗纸隐约可见的身影上。
      落在那些还没到来的、即将踏雪而来的人们的来路上。
      落在那些还没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
      热闹的、温暖的、属于所有人的——
      除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雪落松涧岁又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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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