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霜天晓 商队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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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西行第一日，日头刚过中天，队伍停在了青牛镇外五里处。
不是要歇，是走不动了。
前头派出的斥候回来报：青牛镇正街茶棚里坐着六个生面孔，操北境口音，腰间鼓囊，见人就盯。
茶棚外还拴着三匹马，鞍具上有雪绒商会的暗记——那暗记新漆过，也不稍微用心点一眼都能看出来。
严振听完禀报，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勒紧了些。
墨工凑上来，压低嗓子：“严长老，抄他们家才几天？这群狗东西怎么闻着味儿就来了！”
严振还没开口，旁边一辆药车上忽然冒出个人头。
林莺从车棚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草药叶子，眼睛却亮得很：“师父，要不要我去探探？我这样的小丫头，他们不会留意的。”
严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林莺立刻缩回了车棚里。
“老实待着。”
林莺在车棚里嘟囔了句什么，但没敢再冒头。
墨工挠挠头：“那咱们怎么办？绕过去？”
“绕。”严振道，“走东边那条废弃的运煤道，多绕三十里，今夜在鹰嘴岩扎营。”
墨工应了一声，去传令了。
队伍开始调头，牛车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林莺又从车棚里探出脑袋，这回没再提要出去的事，只是看着青牛镇的方向，小声问旁边赶车的百工峰弟子：“那些人会追上来吗？”
那弟子正检查车轮，头也没抬：“追上来怕什么？严长老在这儿呢。”
旁边一位话多的师兄在这儿倒是接上了：“大老远盯着咱们能是觉得咱们看着喜庆吗？师妹啊，你都多余问肯定是来杀我们的。”
林莺想了想，觉得也对，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队伍绕进东边的废弃煤道，牛蹄踩在煤渣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路不好走，好几辆车陷进坑里，墨工带着他那十一个徒弟前前后后忙活，骂骂咧咧了一路。
“这什么破路，八百年没人走过吧？把撬棍给我！那边那几个，别光看着，过来推一把！”
骂归骂，活儿干得倒利索。
陷下去的车一辆接一辆被撬出来，继续往前挪。
太阳渐渐西斜，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莺从车棚里钻出来，坐在车辕上，看着那些推车的师兄们，忽然问旁边的丹鼎峰药师：“师兄，你说他们累不累？”
那药师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些满身煤灰的人，淡淡道：“累。但活儿总得有人干。”
林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临行前，师父把她从名单上划掉，她跑去他门口蹲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还是被他拎着领子扔回了灵植园。
后来是顾宗主出面，说“带她去吧，这孩子有灵植方面的天赋，路上万一遇到毒瘴、断粮，她那手催熟的本事能救命”。师父这才松口。
她边哼歌边收拾行李。
现在看着那些推车的师兄们，她忽然有点明白师父为什么不想带她了。
这路上，真的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但她不后悔。
她偷偷摸了摸怀里那包七星藤种子，那是她连夜催熟的，每一颗都灌满了灵力。她想，万一路上真遇到什么事，她也能帮上忙。
哪怕只是多长几棵能吃的野菜也好。
队伍又行了两个时辰，鹰嘴岩终于到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形似鹰首，孤零零立在山坡上。岩下有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够扎营。
严振勒马停下，环顾四周。东边是来路，西边是绵延的山岭，北边能看见青牛镇的灯火，南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扎营。今夜不举火，人不卸甲，车不解辕。”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动起来。
墨工忙着指挥卸车、安排轮值。丹鼎峰的药师开始检查药品储备。灵植园的弟子们小声讨论着附近有没有能用的水源。
林莺跳下车，正想去找墨工打听点事，忽然看见严振站在那块鹰嘴岩下，一动不动，望着北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北边，青牛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师父，你在看什么？”
严振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今夜可能有雨。你去帮灵植园的人找些干草，盖在药车上。”
林莺应了一声，跑开了。
严振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告诉林莺，他看的不是青牛镇的灯火，而是灯火后面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六个人，三匹马。
他转身走回营地，开始逐个检查夜哨的位置。
子时。
鹰嘴岩下，营地静得像一座坟。
五百多人缩在各自的角落里，裹着油布或毯子，尽力压低呼吸。牛被赶到岩下最背风的地方，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严振没有睡。
他坐在那块鹰嘴岩的最高处，把镇岳刀横在膝上，望着北边。
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墨工。
“严长老，该换岗了，你去睡会儿，我来盯。”
严振没动。
“睡不着。”
墨工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严振看了一眼，没接。
墨工也不在意，自己啃了起来，啃得满嘴馒头渣，含糊道：“严长老，你说那帮孙子会不会追上来？”
有时候严振也是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这个玩意。修为早够了早能辟谷了，怎么就他还天天吃着呢？
“会。”
“什么时候？”
“天亮前。”
墨工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咱们……”
“该睡睡，该醒醒。”严振终于转过头看他，“你把你那十一个兄弟看好，车上的装备一件不能少。真要打起来，你们百工峰负责护着药车和粮车，别往前冲。”
墨工把馒头咽下去，闷声道：“明白。”
他又啃了几口馒头，忽然压低声音：“严长老，你说纪峰主……她会不会跟上来？”
严振没说话。
墨工自顾自说下去：“我今天在路上看见她的脚印了，就在咱们绕进煤道那地方。她那陌刀重，踩出来的坑和别人不一样。还有她那绳镖，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我本来想回头看看，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她是不是不放心咱们？”
严振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把镇岳刀横得更稳了些。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北边的山道上，亮起了几点火光。
那不是灯火，是火把。
严振从岩石上站起身，把刀握紧：“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
五百多人从沉睡中惊醒，没有人出声，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自己的兵器或工具。
墨工带着他那十一个兄弟，悄无声息地移到药车和粮车旁边。丹鼎峰的药师开始分发避毒丹和止血散。灵植园的弟子们把林莺围在中间，林莺攥紧手里的七星藤种子，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顾宗主对她说的话：“小鸟啊，这趟路上，你会看见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有些可能很可怕，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袋种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火光越来越近。
终于，在距离营地三里外的地方，那火把群停了下来。
隔着夜色，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密密麻麻的火点，像夏夜里游荡的萤火虫。
严振握紧镇岳刀，目光锁死那火把群，他在等。
火把群动了。
但不是向前，而是向两边散开，像一把张开的钳子，开始从两翼包抄营地。
合围，对方少说有两百人。
“墨工。”
“在。”
“护好药车和粮车。”
“明白。”
严振把镇岳刀从刀鞘中拔出。
刀身漆黑，重达八十三斤，刀背上镌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镇山河。他握着这把刀，从岩石上走下，走向那两面包抄而来的火把群。
身后，林莺忽然喊了一声：“师父！”
严振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待着别动。”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群散得更开了。
两翼的人马已经开始向营地逼近，距离只剩两里。
严振走在黑暗中，他没有点灯，没有出声，只是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向那群火光最密集的地方。
擒贼先擒王，对方既然敢合围，就一定有个领头的。
他只需要找到那个人。
近了。
更近了。
火光照亮了那些人的面孔。
北境口音，劲装打扮，腰悬刀剑，眼神凶狠。不是正规军，是雇佣兵——雪绒商会的种。
严振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队伍中央一个骑在马上的黑脸大汉身上。
那人手里拎着一对铜锤，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严振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忽然，西边的山道上，响起一阵极清脆的叮当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所有火把同时顿住。
黑脸大汉猛地转头，看向西边。
山道上，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高挑，劲装，长发高束。
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刀穗红黑相间，在夜风中飞扬。
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架精巧的针弩，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腰侧挂着一根细长的绳镖，镖头垂在身侧，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敲击着腿侧，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纪归燕。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山道上，挡在那群火把的必经之路上。
黑脸大汉愣了一瞬，随即狞笑：“哪儿来的娘们儿？滚开，不然——”
他没有说完。
纪归燕左手一抬，手腕上的针弩发出一声极轻的“嗡”，三枚蓝汪汪的细针激射而出！
黑脸大汉身边的两个护卫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
黑脸大汉脸色骤变，厉声道：“上！都给我上！宰了这臭娘们儿！”
雇佣兵们呼啸着冲上去。
纪归燕右手一翻，绣春刀出鞘。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捂着咽喉倒下。
她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刀光每一次亮起，就有一个人倒下。绳镖在她腰间旋转飞舞，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惨叫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杀开一条血路后，她直取那黑脸大汉。
黑脸大汉抡起铜锤迎战，锤刀相交，火星四溅！
纪归燕刀法凌厉，招招不离要害。黑脸大汉虽然力大，却挡不住她快如闪电的攻势。
三招过后，绣春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让你的人停手。”
黑脸大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还强撑着：“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雪绒商会不会放过你——”
纪归燕刀锋一送，他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用不着他们放过我，让你的人停手。”
黑脸大汉终于怕了，嘶声大喊：“停！都给我停！”
两翼包抄的雇佣兵们愣住了，纷纷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刀鸣。
镇岳刀出鞘的声音。
严振从人群中杀出，一刀斩断黑脸大汉马前的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过此线者，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所有人的耳膜。
雇佣兵们看着那道沟壑，看着黑暗中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看着山道上那个刀法如鬼魅的女人，终于开始后退。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所有人。
他们丢下火把，丢下兵器，丢下那黑脸大汉，争先恐后地消失在夜色中。
黑脸大汉瘫在马上，面如死灰。
纪归燕收刀入鞘，看了严振一眼“人交给你了。”
她转身，走进黑暗。
绳镖的声音叮叮当当，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严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走回营地。
天亮时，队伍重新上路。
黑脸大汉被捆在马后，跟着队伍一起走。他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墨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啧啧称奇：“纪峰主是真狠啊。一个人干翻三十多个，还活捉了头儿。”
旁边一个百工峰的徒弟问：“墨师兄，纪峰主那把刀叫啥来着？”
“那是把绣春刀。”墨工道，“有个可雅致的名，叫一镜春寒。”
“为啥叫这名？”
墨工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砍人的时候太冷了，能把春天都砍成冬天吧。”
徒弟们纷纷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林莺跟在车旁，听着他们瞎扯，忍不住小声说：“纪峰主不是走了吗？她还会来吗？”
谁都说不准的事。
严振走在队伍最前面，背脊挺直，一言不发。
商队继续西行。
阳光照在山道上，照在那些被夜袭惊扰过的人脸上。
有人后怕，有人兴奋，有人沉默。
但没有人说要回去。
这才刚开始。
远处山梁上，纪归燕勒马停下。
她看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看着走在最前面那个挺直的身影，把绣春刀横在膝上，轻轻擦去刀上的血迹。
绳镖垂在身侧，风一吹，叮当作响。
她想起昨夜那人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那句“过此线者，死”。
她忽然笑了一下。
装。
然后她拨转马头，沿着山梁，与那支队伍并行着，继续向西。
她没有跟上去。
只是远远地，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绳镖的声音一路叮叮当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霜天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