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踏尘 洛阙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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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阙推门而出时，天光已大亮，云深松涧内浮动着晨雾将散未散的湿润气息。谢悔并未像前两日那般准时守在门外。
他独自走到涧边平台，下方云海翻腾，金光破晓。山风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比昨日更盛，炼器峰方向传来的锻打声已连成一片富有节奏的轰鸣，丹鼎峰飘来的药香也愈发浓郁驳杂。
站了片刻，他转身，并未返回静室，而是沿着下山的小径，径直往主峰方向走去。
山道上弟子更多了，个个步履匆匆，见面招呼都简化成了急促的点头。洛阙这身常服在清一色或沾灰或染渍的弟子中并不显眼，他步履不疾不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最拥挤的人流。
走到主峰山腰的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执事堂和玉膳房方向，人声鼎沸；另一条较为清静的路，则通向宗门库房和顾暄和处理日常事务的勤务殿。
洛阙脚步微顿，转向了清静的那条。
勤务殿外竹林沙沙，倒是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殿门敞开着，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顾暄和明显拔高的、带着焦躁的嗓音：
“……百工峰火铜消耗超支两成？！理由呢？报上来的文书就‘改良炉体，预热损耗’八个字？糊弄死人呢？把墨工给我拎来！”
洛阙走到门口，只见殿内简直像遭了劫。满地堆着卷宗玉简，长桌上摊满了账册，顾暄和那身耀眼的红衣此刻皱巴巴的，袖子捋到手肘，正对着几个噤若寒蝉的执事弟子发火。
“咳。”洛阙轻咳一声。
顾暄和猛地抬头，见是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一收，变脸似的挤出一个笑容：“哟！洛小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挥挥手赶走那几个弟子，抓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洛阙踏入殿内：“看来顾宗主忙得很。”
“忙？我是快被这帮兔崽子气死了！”顾暄和毫无形象地瘫回椅子里，“一个个报上来的损耗、进度、申领，不是含糊其辞就是明显有问题！账目对不上，人手调配不过来……”
他抱怨着，眼珠子却滴溜溜在洛阙身上转，“怎么，在松涧待闷了，出来透透气？谢悔那小子呢？”
“他有他的事。”洛阙走到一旁相对干净些的椅子上坐下，“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顾暄和一愣，狐疑地看着他：“……谢悔知道了不得跟我急？洛长老，我惜命。”
“只是看看账目，核对些数据，不动灵力，不费精神。”洛阙语气平淡，目光落在一旁堆着的、等待初审的各峰物资申领单上，“总好过在松涧发呆。”
顾暄和摸着下巴，打量他几眼，忽然嘿嘿一笑：“成啊！反正我这儿正缺人手，尤其缺脑子清醒的！”他随手抓起桌旁的一堆单子塞到洛阙怀中。
“喏，这是灵植园申领的青木精华和云霖土，对照后面仓库的出货记录和往年的平均消耗核一遍。”
这工作琐碎，却正合洛阙之意。也不多言，走到一旁空着的小几旁坐下，拿起备用的笔墨，一份份审阅起来。
顾暄和偷瞄了他几眼，见他有模有样，下笔飞快，神情专注沉静，不由挑了挑眉，低声嘀咕一句：“谢悔真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摇摇头，又埋首进自己的账本山里。
殿内一时只剩下算盘声、翻页声和顾暄和偶尔暴躁的嘟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工具叮当的声响。墨工那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进来：“宗主！宗主您找我？哎呦喂，刚把南边引水渠最后一段接口焊死……”
“得了得了，干去吧。”
他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浑身灰土，脸上却兴高采烈，一眼先看到伏案疾书的洛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洛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又转向顾暄和，“宗主，是不是我们百工峰干得太漂亮，您要额外嘉奖？我跟您说，东面那段老矿道彻底通了，效率至少提三成！还有南边渠也修好了，灵植园那边灌溉立马能跟上！”
“你把脑子也塞炉里了？”顾暄和没好气地打断他，举起手中账册，“你们峰火铜消耗怎么回事？比预算多两成。墨工，你又拿公家材料练手搞什么新发明了？！”
墨工脸上的笑容一僵，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这个……宗主明鉴！是这么回事，我们改进了几个锻炉的保温阵，效果是真好，成品率上去了！”
墨工拿手比划着，“就是这新阵法前期预热消耗……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我拿严长老人头向上保证，长远看绝对划算！省下来的材料和提升的品质，早把这点消耗赚回来了……真的！”
顾暄和被他气笑了：“严振都倒欠我八颗头了，他是九头蛇吗？你怎么不拿你自己的人头保证？”
这时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洛阙突然插了一句：“蛇没那么蠢。”
顾暄和：……
墨工立刻嬉皮笑脸：“我就这一颗头，嘻嘻，还得留着给宗主您卖命呢！您放心，这次改良我全程盯着，数据都记着呢，秋积结束您看总账，要是没赚回来，我墨工这一年白干，工分全扣！”
顾暄和笑骂一句，语气却缓和不少，显然对墨工这实用派的“折腾”又爱又恨。他眼角余光瞥见洛阙仍在安静核对，并未被他们的吵嚷影响，心中微微点头。
墨工又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顾暄和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最后挥挥手：“行了行了，滚回去干活。消耗超出的部分，从你们峰秋积总积分里预扣！要是最后总体收益没达到你吹的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墨工如蒙大赦，嘿嘿笑着，临走前冲洛阙挤挤眼，做了个“多谢信任”的口型，然后叮叮当当地跑了。
墨工走后顾暄和还不忘骂一句：“遇见你们算我倒霉。”
这一打岔，殿内气氛活络了些。洛阙也差不多核完了手头那叠单子，用朱笔在其中几份上标了记号，推到顾暄和面前：
“这三份，青木精华申领量超出近三季均值六成，理由栏只写‘急用’。这两份，云霖土品类与对应药田土质改良需求明显不符，疑似套领或仓管记录有误。”
顾暄和接过来一看，脸色沉了沉：“果然有猫腻。”他看向洛阙，眼神多了几分认真，“行啊洛小友，眼毒。灵植园管仓库那几个，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拿起那几份单子，叫来一名亲信执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执事面色凝重地领命而去。
“还有什么能看的？”洛阙问，活动了一下手腕。
顾暄和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推过去一叠：“这是各峰目前初步积分汇总，下面报上来的，还没细核。你看看排布有无明显不合常理之处。累了就歇着。”
这已是接近核心的数据了。洛阙点点头，再次浸进去。
这一看，便是近一个时辰。殿外日头渐高，喧嚣声浪一阵阵传来。勤务殿内保持着忙碌的静谧。
当洛阙将最后一份汇总表放下，轻轻按压太阳穴时，殿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谢悔站在那里，雪白的弟子服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先向顾暄和行礼：“宗主。”
然后才转向洛阙，声音平稳：“师尊，该用午膳了。”
顾暄和抬起头，看看谢悔，又看看洛阙，嘴角勾起一抹笑：“哟，护食的来了。行了，琛这回是真的帮了我大忙，也该歇歇了。”
说着朝谢悔丢过去了个小牌“谢悔，带你的小洛公子去玉膳房吃点好的，算我账上。”
洛阙起身，对顾暄和点了点头，走向门口。
前脚刚踏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顾暄和的呐喊：“玉膳房三楼雅间，老时间，醉松雪！”
洛阙回过头瞥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谢悔侧身让开，待洛阙走出，才默默跟上，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走向玉膳房方向。路上弟子更多了，见到谢悔，依旧恭敬避让。
走出一段，离勤务殿远了，谢悔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师尊，您不该去那里。顾宗主那边事务繁杂，劳心耗神，您如今需要静养。”
“静养？”洛阙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带着凉意，“静养到什么时候？等你把所有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编好理由，糊弄过去的时候？”
谢悔呼吸一窒。
洛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们正站在一处相对僻静的石阶转角。洛阙仰头看着谢悔，眼眸里没什么情绪。
“雪绒商会的合作数年。”洛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灵植园三年前移栽的七星藤。陈伯仲嘴里颠三倒四的三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谢悔，你真把我当傻子了？”
谢悔的脸色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洛阙，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审视的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正在寸寸碎裂。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所有预先准备的说辞在师尊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可笑。
最终，他只是极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弟子……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洛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的苦衷，就是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圈在松涧里，用一堆真真假假的话糊弄着，让我以为天塌下来都有你顶着，而我只需要安心当个一无所知的废人？”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被欺瞒的刺痛：“谢妄言，我是你师尊！不是你需要精心算计、防备哄骗的物件！你那些苦衷，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你一个人扛了不知道多久的破烂摊子——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承受不起？还是你觉得，我知道得越少，就越离不开你，越只能依赖你？”
最后一句质问，尖锐得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谢悔心口最脆弱的地方。他浑身一震，抬眼看向洛阙。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师尊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怕，怕师尊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怕师尊恢复力量后不再需要他，怕这失而复得的一切再次化为泡影。所以他用谎言编织安宁，用隐瞒构筑囚笼，把自己也困在里面，日夜煎熬。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师尊的人，想要师尊像从前一样……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和那强撑的镇定下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洛阙胸中怒火灼烧，却又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牵扯着，闷痛难当。
这个傻子，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猛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语气冷硬，却不容置疑：“下午我去库房，看药材入库。顾暄和点了头。”
他不再看谢悔惨白的脸，转身继续向下走去，“你愿意跟着，就跟着。但别再跟我说不该、不行。”
谢悔僵在原地，那句平淡的“点了头”，无异于宣告了他试图设置的屏障正在被师尊亲手打破。恐慌如冰水漫过，却又在同时，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隐瞒，太累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强迫自己迈开僵硬的腿，跟了上去。至少，此刻，师尊还允许他跟在身后。
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踏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