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迹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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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谢悔准时叩响了静室的门。
洛阙已经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常服，正站在书架前，指尖拂过几枚看似寻常的空白玉简。听到叩门声，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谢悔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弟子服，只是袖口和衣摆处沾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草木碎屑，显然是刚从灵植园那边过来。
他手中除了记录用的玉牌，还多了一个小巧的锦囊。
“师尊。”谢悔将锦囊递上，“里面是两颗清心丹和一小瓶玉露。矿场午后燥热，或有浊气上涌，含服可舒缓。”
洛阙接过锦囊，入手微沉，带着谢悔指尖残留的一丝凉意。他看了谢悔一眼，对方垂着眼帘，神色如常，仿佛这细致的准备只是分内之事。“有劳。”他淡淡应道，将锦囊收入袖中。
两人再次前往矿场。
午后的山坳比清晨更加闷热，矿洞中蒸腾出的地热混杂着粉尘，让空气显得粘稠。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矿车滚动的轰鸣、监工偶尔的吆喝……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矿场边缘的空地上，竟也支起了几个简易凉棚，棚下摆着大桶的凉茶和洗净的瓜果，几个显然是玉膳房派来的杂役正热情地招呼换班下来的矿工取用。
一些矿工三三两两坐着，一边吃喝，一边大声说笑，话题多是今日挖到了什么好矿石，或是抱怨哪段矿道格外难啃，气氛竟有几分热火朝天的竞赛意味。
记录账房外，昨日那位李执事已不见踪影，换了一位面生的中年执事，姓周，看起来更干练些，见到谢悔和洛阙，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
“谢师兄，洛公子，今日产量记录在此。粮饷补发已在进行，按新米折算，午间已发放第一批。另外，百工峰的墨工师兄方才派人传话，说他们那边已经打通了东面一段淤塞的老矿道，预计明日那边产量能提两成，让这边账目留意着点。”
谢悔微微颔首，接过记录册快速核验。洛阙则拿起另一本册子，看似随意地翻阅着近日的出入库摘要。
“陈伯仲今日如何？”谢悔一边签名，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周执事答道：“陈先生一直在自己棚屋里，未曾外出，送去的饭食也用了。只是……还是那样，对着账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
谢悔“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洛阙的目光却停留在摘要册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收北境雪绒商会定金，购精铁锭三百石，预付三成。”
他指尖在那一行上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正在核对另一本账目的谢悔，语气平淡得像随口闲聊：“这雪绒商会，与我们合作，似乎有些年头了？”
谢悔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墨点在纸页上晕开一个极小的圆。
他没有抬头，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地传来：“是。雪绒商会主营北境矿产皮毛贸易，与宗门往来……至今已四载。他们给的价码一向公道，交割也稳妥。”
好一个四载。
不是近年，不是有些时日，而是明确无误的四载。
洛阙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在这平实的两个字里，骤然凝实，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随手将册子合上，放回原处。“那看来是可靠的伙伴。”
谢悔此时才抬起眼，目光极快地从洛阙脸上掠过，似在探寻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侧影。他喉结微动，终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简短的一问一答，在嘈杂的背景音里轻飘飘滑过，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在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砸出一道无形的沟壑。
一个试探得点到即止，一个回应得避无可避。有些窗户纸，未必需要捅破，那隐约透出的光影，已足够勾勒出背后大致的轮廓。
从账房出来，热浪依旧灼人。凉棚那边似乎更热闹了些，还夹杂着几声兴奋的起哄。
谢悔引着洛阙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却见通往矿场更深处的岔路口，转出两个人来。当先一人那身浅蓝锦袍，玉骨折扇轻摇，俊朗的脸上笑容灿烂。
这般招摇，显然不是归墟之涧中的。
他身后跟着的是嗓门洪亮的墨工。墨工手里居然拿着个简易的木盘，上面堆着些零碎灵石和写满字的小纸条，正跟白晓说着什么。
“……所以老子就说了，今年炼器峰肯定翻身！他们新搞的那个叠火淬炼法，嘿，出精品率至少高三成！我押了五十灵珠！”墨工的大嗓门隔老远就能听见。
白晓摇着扇子，笑吟吟道：“墨兄，话别说太满。丹鼎峰那位小师妹改良的方子，我可是亲眼见过成丹的，品质提升何止三成？药效还更温和。我倒是觉得，今年灵植与丹鼎两峰合作，产出高品丹药这一项的积分，恐怕要独占鳌头。我押一百。”
“嘿！小白你这是瞧不起我们百工峰？我们修的桥、通的矿道、维护的炉子，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基础？积分评判里基础设施贡献这块，我们可是大头！”墨工不服。
这赌盘是秋积的固定项目，宗门本是禁止弟子做这些的。在顾暄和上任之前，管的那是一个严。墨工顶风作案说什么也要开这个赌盘。
秋季积三年一次，墨工就每三年办一次，连开了两届秋季积，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二位，兴致不错？”谢悔的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
墨工和白晓同时转头。墨工哈哈一笑，丝毫不怵：“谢师兄！来得正好！我和我的小白弟弟正开盘呢，赌今年秋积总积分头三名花落谁家！怎么样，你们云深松涧要不要也下点注？虽然你们任务轻省，但万一有黑马之姿呢？”他挤挤眼，显然是玩笑。
白晓也笑着拱手：“谢兄，洛公子。没想到矿场也能遇见。墨兄这赌局虽是玩闹，倒也添些趣味。规矩简单，每人最多押三注，每注上限百枚灵珠，猜中各峰排名即可按赔率获取彩头。所得灵珠，最后三成归执事堂充公，七成作为额外彩头，奖给秋积中表现特别突出的弟子。”
谢悔眉头微蹙：“秋积乃宗门大事，岂可儿戏……”
他话未说完，洛阙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几人都看了过来：“听起来，倒也有趣。”
谢悔一怔，看向洛阙。
洛阙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就没再搭理他。洛阙目光掠过墨工手中木盘上那些写满各峰名字、押注数额的小纸条，最后落在白晓笑意盎然的脸上。
“白公子远道而来，倒是对我宗门各峰动向，了如指掌。”
白晓折扇一收，笑容坦荡：“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做生意惯了，每到一处，总喜欢多看看，多听听。贵宗人才济济，各有所长，今年秋积又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实在让人期待。”
说到这，他索性是直接揽上了墨工。“这赌局嘛，不过是助兴的小玩意儿，也是想和诸位师兄弟更熟络些。”他话语诚恳，眼神清亮，确实看不出什么恶意，反而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活泼与好奇。
墨工在一旁猛点头：“就是！秋积嘛，干活要卖力，乐子也不能少！不然整天埋头苦干，多没劲！白老弟这主意好，连执事堂的王长老听了都没说啥，只叮嘱我们不许耽误正事、不许引起纠纷就行。”
谢悔见洛阙似乎并不反对，墨工又抬出了执事堂，便不再多言，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依旧。
白晓很是自来熟，又看向洛阙，笑问：“洛公子可有兴致也猜一猜？不妨事，小赌怡情。”
洛阙沉吟片刻，目光微动，淡淡道：“我初来乍到，对各峰实力不甚了解。不过，听闻百工峰负责各处基础，事务最繁，耗神最多。墨师兄如此有信心，想必成果斐然。我便押一注，赌百工峰能入前三甲。”
谢悔听见这话，也不顾什么胡闹不胡闹的了。就好像刚才那些话都不是他说的一样：“洛公子的账记我头上。”
墨工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一拍大腿：“洛师弟有眼光！放心，哥哥我一定不让你这注白押！”他乐呵呵地记下，又看向谢悔，“谢师兄，你真不玩玩？”
谢悔面无表情：“不必。”
白晓也不强求，笑着又和墨工讨论了几句其他峰的赔率，这才施施然告辞，说是还要去丹鼎峰那边“考察考察”。墨工也捧着赌盘，继续去寻其他弟子下注了，粗豪的笑声远远传来。
待两人走远，谢悔才低声道：“白晓此人，背景复杂，虽看似无害，仍需留心。”
洛阙“嗯”了一声，望着白晓消失的方向，忽然道：“他消息很灵通。” 不仅知道各峰技艺革新，连执事堂的态度都摸清了。
谢悔沉默，算是默认。
白晓，天墉城万宝楼那位以八面玲珑、手腕活络著称的少东家，也是归墟之涧近年来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年轻，且会在秋积时亲自跑来矿场。
看似与墨工……交情不浅。
两人离开矿场，回云深松涧的路上，夕阳西垂，给群山镀上一层暖金。远处各峰仍有喧嚣传来，炼丹的奇异药香随风隐约可闻，夹杂着弟子们完成任务后的欢笑声和催促同伴加油的呼喊。
谢悔走在一旁，依旧身姿笔挺，但洛阙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比平日略沉，眉眼间积攒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这人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日夜不休地处理着云深松涧内外、宗门上下、乃至那些见不得光的琐碎与危机，却还在自己面前强撑着身子。
回到云深松涧，涧内幽静，松涛阵阵，与山下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在静室门前，洛阙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转身看向正要告辞的谢悔。
暮色昏黄，勾勒出谢悔清晰却略显瘦削的下颌。洛阙忽然伸手，不是触碰，只是指尖虚虚拂过谢悔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极小的枯叶碎屑。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收。
谢悔却浑身一僵，仿佛被定住了，愕然抬眼。
“肩上有灰。”洛阙语气平淡，收回手，目光落在谢悔难掩疲色的脸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事是做不完的。云深松涧还没到离了你一刻就转不动的地步。”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温度，甚至听着像是责备。但谢悔却听懂了那层意思——别硬撑。
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震起细微却清晰的颤音。像是猝不及防的触动，又像是酸涩的暖意。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波动，只低声应道：“……是，弟子明白。”
洛阙不再多言，推门进了静室。
门关上的刹那，他仿佛听到门外的人，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长久郁结的浊气。
屋内未点灯，昏暗渐渐笼罩。洛阙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坐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布料时细微的触感。
确认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不能再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依靠别人过滤后的信息去猜度全局。秋季积这场席卷整个宗门的盛宴，便是他融入其中、看清真相的最好时机。
山下灯火如星，喧嚣隐隐。这看似欢乐繁忙的表象之下，究竟涌动着多少暗流？雪绒商会的旧约，北境的不太平，白晓的突然出现，矿场粮饷的纠葛，还有陈伯仲含糊的呓语……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哪里？
而他那个独自扛了数年、如今仍在勉力支撑的徒弟，又在这些碎片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洛阙望向主峰的方向，那里灯火最盛。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迹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