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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秋启 卯时初 ...
卯时初刻,天光未澈,山岚犹浓,归墟之涧主峰前的问剑台,已是人声隐隐,旗帜招展。
问剑台乃宗门大典、较技、发布要务之所,以万年玄石铺就,宽阔无比,可容万人。
此刻,台周早已按各峰各涧方位,竖起了颜色、纹饰各异的旗帜。云深松涧的旗帜是靛青底子,一株墨色古松迎风而立,古朴沉静,位置在台侧稍偏却视野极佳之处。
谢悔依旧一身毫无褶皱的雪白弟子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沉默地跟在洛阙身侧后半步,将那些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和可能的人潮拥挤,都隔绝在外。
洛阙也换了归墟之涧统一的弟子常服,月白广袖,衣袂随风轻扬,少年身量尚显单薄,行走间却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引得不少目光暗自打量,窃窃私语。
他们走到云深松涧的旗帜下站定。周围已聚集了不少同门,大多是些年轻面孔,兴奋中带着紧张,目光不时瞟向问剑台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
各峰长老、主事也已陆续抵达,各自聚在旗下,低声交代着最后的事项。
严振也到了,他身后跟着神情雀跃又努力想显得稳重的林莺。严振今日未着长老常服,也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颜色较弟子服略深,更显沉稳。
他正与身边一位同样穿着劲装、面容较好的弟子说着什么,那弟子腰间挂着一串工具,斧凿锯锤,无不俱全。
顾暄和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依旧清亮,却难得带上了几分宗主应有的威严:“肃静!”
数万弟子,霎时静默。只余山风猎猎,吹动千百旗帜。
顾暄和今日也是一身正红宗主袍服,玄纹滚边,在晨光里耀眼夺目。他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归墟之涧,立宗千年,以勤砺行,以积厚发。今日秋积,非为较一时之短长,乃为砺尔等心志,积宗门底蕴。各峰各涧,依令而行,精诚协作,各展所能!”
他话音一顿,抬手指向问剑台两侧早已备好的、堆积如山的各类物资与空白任务牌:“任务细则、积分规章,皆已公示。自此刻起,至月满之时,依完成之数质,计功论赏!积分前列者,库藏灵器、丹药、功法,任尔挑选!”
“然!”顾暄和声音转厉,“秋积期间,严守门规,严禁私斗、舞弊、损坏公物。各峰长老、执事,严加督导!执事堂弟子,往来监察!”
“谨遵上令!”台下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顾暄和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那点严肃又迅速被惯常的跳脱取代,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现在——各峰主事,上前领取首轮任务总牌!即刻开工!”
气氛瞬间被点燃。各峰长老或大弟子快步走向高台一侧的执事台,领取各自峰涧对应的任务总牌。谢悔对洛阙低语一句“弟子去去就回”,便也迈步上前。
他行走在一众或苍老或威严的峰主之间,身姿依旧从容,那身雪白弟子服在晨光下异常醒目。
严振也走向执事台,与谢悔擦肩时,两人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严振眉头微锁,低声道:“矿场那边……”
谢悔目不斜视,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已处理。”
严振似乎还想说什么,见谢悔神色冷凝,终是咽了回去,摇摇头,走向另一边。
洛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宏大而充满生机的场面。弟子们摩拳擦掌,相互激励;长老们神色郑重,低声叮嘱;执事弟子穿梭其间,分发着任务分牌。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紧张、跃跃欲试的气息,是全然不同于云深松涧的鲜活与喧腾。
他看见丹鼎峰那边,几位年长药师正快速将一筐筐新鲜采收的草药分类,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子在一旁架起数座小巧丹炉,已开始预热。
炼器峰方向,传来隐约的“叮当”锻打声和炉火特有的热浪。灵植园和矿场的队伍最为庞大,弟子们扛着锄头、背篓、测量工具,脸上混杂着对劳动的期待和对积分的渴望。
一片忙乱中,忽有个嗓门洪亮、带着点粗粝笑意的声音在洛阙身边响起:“哟,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云深松涧新来的?我是百工峰墨工,专门负责各处工程维护、器物粗炼。”
洛阙侧头,见是方才站在严振身边那为“锻造大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形笑容却爽朗,腰间那串工具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墨师兄。”洛阙颔首致意。
“别客气!”墨工大手一挥,很是自来熟,“云深松涧人丁稀……呃,清净!往年秋积都是谢师兄一人顶了,今年可算多个人手,热闹!”
他瞅了瞅洛阙略显单薄的身板,又补充道,“不过你们那任务我知道,清闲!就是露个脸,意思意思。不像我们,嘿,”他拍了拍腰间工具,“今年光加固后山几处老旧矿道、重修东面被夏季山洪冲垮的运料索桥,就够喝一壶了!积分那倒是肥得很嘞!”
正说着,谢悔已领了云深松涧的总牌回来,见墨工在此,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洛阙身上,似在确认无事。
墨工浑不在意谢悔那身冷气,笑道:“谢师兄,领完牌子了?正好,我找严长老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嗷!洛师弟,有空来我们百工峰转转,别看我们整天跟石头木头铁疙瘩打交道,里头门道多着呢!”说着,冲洛阙挤挤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工具叮叮当当,自成韵律。
谢悔走到洛阙身边,将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刻着松纹和特殊编号的玉牌递给他:“这是云深松涧的分牌,凭此可出入灵植园与矿场指定区域,记录数据。每日申时前,需将记录送回执事堂核验积分。”
玉牌入手温润,刻纹细腻。洛阙接过,点了点头。
这时,严振也领了牌回来,面色却不甚轻松,对谢悔低声道:“李执事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已送回住处养着了。矿场账目和粮饷发放,暂时由副手接管,我已加派了两名刑律堂弟子过去盯着。”
谢悔神色不变:“有劳严长老费心。”
严振摆摆手,又看向洛阙,语气和缓了些:“洛小友,秋积期间人多事杂,你初次参与,多看多听,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谢悔若忙不过来,让林莺那丫头带你走走也行。”
他身后,林莺立刻探出脑袋,冲洛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洛阙道:“多谢严长老。”
卯正三刻,问剑台北侧。钟楼内那座沉寂了许久的青铜古钟,被一名体修弟子推动巨木,“咚——!”地一声撞响!
浑厚悠扬的钟声霎时传遍群山万壑,惊起飞鸟无数。
“开工——!”顾暄和的声音借着灵力,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短暂的寂静后,问剑台上轰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各峰队伍如同决堤之水,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浩浩荡荡又井然有序地分流而去。
扛着工具的,推着车辆的,抱着材料的,人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蓬勃的干劲。
云深松涧的两人,在这洪流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谢悔等大部分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侧身对洛阙道:“洛公子,我们也该动身了。”
两人先去灵植园。园子今日比昨日更加忙碌,几乎每个田垄间都有人影晃动。洛阙依着路线完成巡查,记录了几处无伤大雅的虫害迹象和一两株需要额外照料的幼苗情况,便算完成。
期间又有弟子好奇打量,但见谢悔在侧,都不敢上前搭话。
从灵植园出来,日头已高。谢悔看了看天色,道:“矿场记录在午后。先回松涧用午膳,歇息片刻。”
洛阙却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方向:“那是……玉膳房”
这名字是当年顾暄和新官上任烧的那三把火,因此赐名……玉膳房。还专门在洛阙面前得瑟,声称“这名大气,听着就好吃。”
谢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是。秋积期间,各峰弟子劳作繁重,食堂全天开放。只是那里人多嘈杂……”
洛阙常年窝在涧内,整天被自己那宝贝徒弟伺候的好好的。衣食住行一手操办,哪见过这阵仗。乌泱乌泱几百号人,怕不是吃口饭都得抢着来。
“尝尝。”洛阙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谢悔沉默一瞬,终究没再反对,只是道:“弟子陪您去。”
玉膳房是一座依山而建、极为宽敞的木石结构大殿,此刻正是饭点,里头熙熙攘攘,喧闹无比。
长条桌凳排得密密麻麻,各峰弟子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一块大口吃饭,一块高声谈笑,内容无外乎今日见闻、任务进度、积分盘算。
洛阙和谢悔的出现,让靠近门口这一片的喧闹声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惊讶、好奇、探究。
云深松涧的谢师兄……居然也来玉膳房与民同乐?真是稀客啊。
谢悔恍若未闻,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寻找相对清净的角落。
就在这时,墨工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喂!这边!这边有位置!”
只见大殿靠里一侧,墨工独占了一张长桌,正挥舞着一条……不知是烤羊腿还是什么野兽后腿,冲他们招呼。他身边还坐着几个同样穿着百工峰服饰、满脸灰土却笑容憨厚的弟子。
谢悔眉头蹙得更紧。洛阙却已迈步走了过去。
“墨师兄。”洛阙在墨工对面坐下。
谢悔无法,只得跟过去,在洛阙身边坐下,身姿笔挺,与周遭热烈松弛的氛围格格不入。
墨工浑然不觉,热情地招呼:“尝尝!刚送来的炙鹿腿,后山猎的,肥嫩得很!还有这大米饭,管饱!香喷喷!”
他推过几个大碗,又对旁边一个负责分菜的食堂杂役喊道,“老张,再把最好的都给我打两份,记我账上!”
洛阙道了谢,拿起筷子。饭菜味道质朴,确实适合劳作后补充体力。他安静吃着,听着墨工和他那几个师弟高声谈笑,内容多是今日加固某处矿道遇到的趣事,或是吐槽某种材料太难处理。
墨工很快就把自己那份食物风卷残云般吃完,抹了抹嘴,见洛阙吃得斯文,谢悔更是几乎没动筷,只沉默坐着,便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道:“洛师弟,你刚来咱们宗门,有些事儿可能不知道。”
洛阙抬眼看他。
墨工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就你们云深松涧,那可是咱们归墟之涧最……特别的一处。别说秋积了,平时都见不着几个人影,就谢师兄一个守着呢。”
他瞥了谢悔一眼,见谢悔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反应,胆子更大了些,“以前啊,云阙长老在的时候,那更是生人勿进。除了谢师兄,谁也别想随便进去。”
旁边一个百工峰弟子插嘴道:“墨师兄,我听说云阙长老可厉害了,剑法通天,就是……脾气有点爆?”
“何止是爆!”墨工一拍大腿,“那是真敢动手啊!听说早年有外门弟子嘴欠,议论谢师兄命格,被云阙长老知道了,直接扒光了挂山门外头那棵老歪脖子树往死里抽。”
说到这墨工抬起手对着空气“啪啪”两巴掌:“抽完还罚去种地抄书,啧啧,惨呐!”
几个弟子听得龇牙咧嘴,有几个看了看谢悔。看他没什么反应,就接着呲着大牙傻乐。
更有甚者起哄到“谢师兄呀,你师尊真宠你呦。”
墨工话锋一转,挤眉弄眼:“是啊。掏心掏肺地教,走哪儿带哪儿。咱们宗门上下谁不知道,惹了云阙长老,嘿没多大事,死不掉;惹了谢师兄……那就自求多福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就因为这个,咱们宗门那些女弟子,私下里可没少编排话本子。什么《清冷仙尊俏徒弟》、《仙尊何故弃我去》……嘿,写得那叫一个……咳!”
他瞥见谢悔骤然冷冽的眼神扫过来,立刻干咳两声,正色道,“都是瞎写!瞎写!云阙长老何等人物,那是为护苍生陨落的英雄!不容亵渎!”
洛阙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冷仙尊……俏徒弟?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谢悔,心头掠过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
墨工见气氛有些冷,赶紧打圆场,换了个话题:“对了,说起云深松涧,还有件怪事。大概两三年前吧,有段时间,松涧里头夜里老有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哭,又像是风特别大,呜呜的,瘆人。还有巡山弟子说,瞥见过里面有影子晃,可仔细看又没了。大家都猜,是不是云阙长老走后,留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谢师兄一直在里头住着,倒也没听说出什么事。”
两三年前?
他正想细问,身旁一直沉默的谢悔忽然站起身,声音冰冷:“墨师兄慎言。云深松涧乃清修之地,并无怪力乱神。时辰不早,洛公子还需歇息,下午要去矿场。”他说着,目光已落在洛阙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墨工讪讪一笑:“啊对对对,该歇息了。谢师兄,洛师弟,你们忙,你们忙!”
洛阙放下筷子,对墨工点了点头:“多谢墨师兄款待。”起身随谢悔离开了依旧喧闹的食堂。
走出食堂,秋阳正烈。身后的人声鼎沸渐渐远去。
谢悔走在洛阙身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墨工为人粗豪,口无遮拦,所言之事多为以讹传讹,师尊……不必放在心上。”
洛阙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声音平淡:“无妨。闲谈而已。”
有些事情,越是遮掩,越是欲盖弥彰。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云深松涧。涧内依旧静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谢悔将洛阙送至静室门口,道:“申时初,弟子再来接您去矿场。”
洛阙“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他走到窗边,并未坐下。窗外云海翻腾,阳光灿烂。
宗门上下,似乎都认定云阙长老已陨落三年。那些女弟子编排的话本,墨工口中的轶事和怪谈,时间点都隐隐指向一个比半年更久远的过去。
而谢悔,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在他醒来后,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只过去了半年。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软禁也要极力隐瞒的……
如果……死的不是半年,而是更久呢?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着冰冷的寒意,迅速蔓延开来。如果真是三年,那么谢悔这三年在做什么?他那些庞大的资源从何而来也就可以解释了,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云深松涧夜里奇怪的动静……又是什么?
是谢悔在哭吗?
洛阙闭上眼,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不能再被动了。
秋季积这场看似热火朝天的大戏,或许,正是他拨开迷雾的最好时机。
云深松涧两个哑巴
严振手底下两个喇叭
喧和是个鳎么变的喇嘛
谢悔这款徒弟小心思最多了。师尊宠着我……说吧说吧,师妹师姐们写我和师尊的话本……写吧写吧。说我半夜偷偷哭让别人听到了!不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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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秋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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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