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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醉月 ...

  •   玉膳房三楼的雅间,炭火烧得哔剥作响,暖意烘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顾暄和没个正形地瘫在圈椅里,一条腿架在旁边的凳子上,指尖转着个空酒杯玩。他脸上带着点百无聊赖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这阵子真忙死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吃个饭,狗东西还迟到。”
      严振坐他对面,背挺得跟枪杆子似的,面前一杯茶早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沉着脸盯着桌面,仿佛那木纹里藏着什么深奥剑谱。
      只是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腮帮子也绷得紧。
      “啧,”顾暄和忽然咂了下嘴,酒杯往桌上一磕,“我说严木头,你摆这副奔丧脸给谁看呢?一会儿人来了,还以为咱俩是来讨债的。”
      严振眼皮一掀,硬邦邦道:“难道不是?”
      “讨什么债?风流债?”顾暄和乐了,腿放下来,凑近些,压低声音,“还在气他编瞎话糊弄你,‘家父洛云琛’那出?”
      严振脸色更黑了一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
      顾暄和靠回椅背,悠哉地晃着脚尖:“要我说,你也是实心眼。他那鬼话,狗都不信。也就你,还真情实感地琢磨了好几天遗孤抚养吧?”他边说边乐,肩膀直抖。
      严振恼羞成怒,一拳砸在桌上,杯碟轻跳:“他亲口说的!谢悔那小子也点头了!我能怎么办?难不成当场揪着他领子问‘洛云琛你他妈是不是在耍我’?”
      “哎,这话对了!”顾暄和一拍大腿,眼睛贼亮,“等会儿他就该来了,你就这么问!我帮你按着他!”
      “滚蛋。”严振没好气,心里那点憋屈被顾暄和这么一搅和,倒散了些,只剩下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正想再骂两句,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暄和立刻收腿坐正,脸上挂起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严振也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脸色调整得……稍微不那么像讨债的。
      门开,洛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谢悔。屋里暖黄的灯光一照,洛阙那身月白常服显得格外清透,少年眉眼在光影下。
      谢悔依旧沉默如影,只在进门时目光极快地在顾暄和脸上掠了一下,随即垂落。
      “哟,可算来了!”顾暄和跳起来,殷勤地拉椅子,“再不来,这醉松雪我可要独吞了,来来来坐坐坐。”
      洛阙坦然坐下,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的凉菜和那坛未开封的酒,又看看严振那勉强压着火的脸色,心下明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悔依言坐在洛阙身侧,背脊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是刻进骨子里的恭谨姿态。
      顾暄和亲自拍开泥封,一股清冽冷香散出,他给四个杯子满上碧莹莹的酒液:“第一杯,废话不多说,庆祝咱们又能凑一桌。干!”
      严振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洛阙也干脆,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藏着松针般的凛冽。一杯下去,肚里暖起来,话匣子也松了。
      谢悔刚准备跟,洛阙按住了他的手:“醉鬼别喝。”
      顾暄和夹了块酱肉扔嘴里,嚼了几下,忽然笑了:“看见琛现在这模样,我就想起他七八岁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小豆丁,跟在我和严木头屁股后头,师兄长师兄短的,装得那叫一个乖。”
      洛阙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眼皮都没抬:“不及某人,非要在屋内生火煮茶,符术没学好要了我一张灵符。结果把半间房点了。”
      “噗——咳咳咳!”顾暄和差点被酒呛死,脸涨得通红,“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翻出来有意思吗?!再说了,我!学!阵!的!”
      严振在一旁闷声道:“而且最后死保的那碟菜…里面有木头。”
      顾暄和:“……严振你!”
      洛阙补刀:“他还试图嫁祸给后山的灵猿。”
      “洛云琛!”顾暄和拍桌。
      严振想了想,严谨补充:“灵猿那几日被关在禁园,有巡守记录。”
      顾暄和彻底噎住,指着两人,手指哆嗦:“你、你们……合起伙来挤兑我是吧?行!严木头,你以为你没黑历史?十二岁跟人比剑输了,躲厨房后头偷吃桂花糕掉眼泪,糖渍沾了一袖子,被膳堂大妈揪着耳朵拎出来的是谁?”
      严振耳根瞬间通红,拳头捏得咯吱响:“我那是……灰尘迷了眼!”
      “对对对,灰尘迷了眼,迷得一边吃一边抽鼻子。”顾暄和翻白眼。
      洛阙抿了口酒,悠悠道:“我记得,那桂花糕好像是我偷拿出来的。一边哭一边说洛师兄最好。”
      严振猛地扭头瞪洛阙,脖子都粗了:“你!”
      顾暄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谢悔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你来我往,陈年糗事一件件抖落出来,夹杂着笑骂和佯怒。气氛彻底热了,酒也下去得快。洛阙喝得从容,面颊只微染霞色。
      顾暄和已见醺态,揽着严振脖子称兄道弟。严振被他勒得难受,又推不开,只好板着脸灌酒。
      谢悔始终安静,只在洛阙杯空时续茶,自己面前那杯酒几乎未动。
      几轮笑闹后,顾暄和忽然把酒杯往洛阙面前一墩,眯起眼,笑容变得狡猾:“我说琛儿,啊不,洛、小、友。”他故意拖长音调,“有件事儿,我琢磨半天没想明白,你得给我解解惑。”
      洛阙抬眸:“说。”
      “你看啊,”顾暄和掰手指,“你回来,我们高兴。你换个身份,我们理解。可你怎么就偏偏挑了‘洛阙儿子’这么个说法呢?”
      他身体前倾,盯着洛阙的眼睛,满脸写着快给我个解释不然今晚没完“你跟严木头说的时候,怎么想的?嗯?是不是觉得我们严长老特别好骗?”
      严振立刻看向洛阙,眼神灼灼,之前被笑话的尴尬暂且压下,这事儿才是他今晚憋着的重点。
      洛阙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自己和严振都满上,然后才慢悠悠道:“没怎么想。随口编的。”
      “随口?”严振声调拔高,“这能随口??”
      “不然呢?”洛阙看他,眼神无辜里透着点理直气壮的促狭,“难道说‘严长老,其实我没死透,我好像夺了哪个孩子的舍,您多担待’?还是说‘我乃异界魂魄,机缘巧合占此庐舍’?”
      他抿了口酒,“不过这借口就是为了好玩编的。血缘羁绊,天经地义,你不好推脱,也不好深究。省事。”
      顾暄和拍着桌子狂笑:“听听!听听!严木头,就因为省事!你那些天人交战、慈怀心肠,全白费了!哈哈哈哈哈!”
      严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瞪着洛阙,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就为这?好玩?!”
      “嗯,”洛阙点头,还补了一句,“看你当时那副震惊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是挺好玩的。”
      严振嚯地站起来,胸膛起伏。
      顾暄和笑得更凶,擦着眼泪:“严木头,揍他!现在这小子身板儿不经揍,机不可失!”
      谢悔的背脊瞬间绷紧,手指按在了桌沿。谢悔自然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打起来,但若是真的打起来,活不活得了又是另一说了。
      严振瞪着洛阙,洛阙回以平静甚至带点挑衅的眼神。僵持几秒,严振猛地坐下,抓起自己那杯酒,恶狠狠道:“这杯,罚你。” 一口闷了。
      洛阙从善如流,也干了。
      顾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又给两人满上:“这杯,罚你糊弄兄弟!严木头,喝!是兄弟就喝!”
      严振正在气头上,二话不说又干了,瞪着洛阙。洛阙嘴角噙着笑,也喝了。
      顾暄和眼珠子一转,第三杯满上:“这杯,罚你……罚你天天穿白的,想男鬼索命。吓着我了!”
      这理由胡搅蛮缠,洛阙懒得理他,没动。
      “不喝?行啊,”顾暄和把酒杯往谢悔面前一推,“师债徒偿,老规矩。谢悔,你家师尊的祸,你这当徒弟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谢悔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师尊一杯接一杯,虽知是玩笑,此刻酒杯推到他面前,他还是抬眼,先看了看洛阙。
      洛阙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谢悔却伸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杯酒。他的手很稳,谁也没看,只盯着杯中碧色,声音清晰而平静:“弟子代饮。”
      说罢,仰头便灌了下去。喝得急,酒液滑过喉咙,他喉结剧烈滚动,放下杯子时,眼角瞬间逼出一片湿润的红,抿紧了唇,压抑住咳嗽的冲动。
      桌上静了一瞬。
      顾暄和挑眉,眼里闪过讶异和更深的笑意:“哟?真喝啊?够义气!那再来……”
      “顾暄和。”洛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凉。
      顾暄和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撇撇嘴,把酒坛转向自己和严振:“你就护着吧,昂,你就接着护犊子,等哪天犊子把你卖了。”
      谢悔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脸上的红潮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并非不能喝,只是这酒的后劲混合着方才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在他侧脸停留了一瞬。
      严振看着谢悔,又看看洛阙,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消了大半,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他拿起酒壶,给谢悔空了的杯子里倒了浅浅一个底:“慢点。这酒后劲大。”
      谢悔低声道了谢。
      接下来,酒喝得越发随性。顾暄和开始大谈他振兴宗门的宏伟蓝图,严振偶尔泼冷水,洛阙则精准点出其中异想天开之处。
      谢悔依旧沉默,但在顾暄和与严振再次向洛阙举杯时,他会默不作声地先把自己杯中那点酒喝掉,再替洛阙添上温热的茶。
      夜深,坛底朝天。顾暄和彻底趴窝,抱着空酒坛嘟囔胡话。严振单手撑着头,眼神发直,努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醉意和困意。
      洛阙揉了揉太阳穴,醉松雪的绵长后劲彻底泛上来,视线有些微眩。他踢了踢顾暄和的凳子腿:“走了。你把这摊泥弄回去。”
      严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涣散地看向旁边。谢悔还坐着,背却微微塌了,脸颊绯红如晚霞,眼神迷蒙失焦,努力想看清洛阙的方向。
      洛阙起身,走到谢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谢悔。”
      没反应。
      洛阙加了点力:“谢悔。”
      谢悔这才迟缓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游移,好半天才定在洛阙脸上。他眨了眨眼,似乎想辨认,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就朝前栽去。
      洛阙早有预料,伸手架住。谢悔浑身滚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颈侧。他似乎觉得这样很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
      手臂自发地环上来,抱住了洛阙的腰,脸埋进他肩窝,含糊地咕哝:“师尊……别动……”
      “站好。”洛阙说,却没真用力推开。
      谢悔又“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晕……”
      洛阙没再说什么,揽住他,半扶半抱地撑起人,对严振摆摆手,便往外走。
      回云深松涧的山路,月光清冷。
      夜风一吹,谢悔似乎瑟缩了一下,更紧地往洛阙身上贴,脚步凌乱虚浮,几乎是被拖着走。
      走到一处林木特别浓密、月光被遮去大半的转弯,光线骤暗。谢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环在洛阙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指尖揪住了衣料。
      洛阙脚步未停,只偏头瞥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随即谢悔更紧地贴上来,含糊道:“……黑。”
      洛阙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揽着他快步穿过了那段昏暗。直到月光重新洒满石阶,臂弯里的躯体才渐渐放松了那股刻意的紧绷。
      回到静室,洛阙将人带到榻边。谢悔一挨到床褥便倒了下去,闭着眼,眉头轻蹙,一只手仍无意识地攥着洛阙的袖角。
      洛阙试着抽了抽,没抽动。他看着谢悔染着醉意红晕的侧脸,静立片刻。醉意和疲倦一同翻涌。他揉了揉额角,终是和衣在榻外侧躺了下来。
      刚躺下,身旁的人便无意识地靠了过来,额头抵着他手臂,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那只攥着袖角的手也松开了,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腰侧。
      洛阙闭着眼,能闻到近在咫尺的、混合了酒气的熟悉冷香。
      “演的不像……”耳边呼吸渐沉。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模糊边缘,搭在腰侧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一点衣料。
      夜色静谧,月光流淌。洛阙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于一片暖融的黑暗与酒意中,模糊地想:这得寸进尺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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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