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山间晨雾

65、交错 夜雨酒店，

　　陆景川将车急刹在君悦酒店大堂门前，未等门童完全上前，他已推门下车，钥匙随手交给对方，只留下一句“麻烦停车”，人已大步流星掠入璀璨而温暖的大堂。
　　他额发被雨打湿了几缕，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因匆匆步履而微微敞开，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空旷的休息区——没有她的身影。他径直走向电梯间，眉头紧锁，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甚至等不及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便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步两阶地朝通往西侧露台的楼层疾步而上。沉稳如他，此刻呼吸也因急促的攀爬而略显紊乱，脑海中反复闪过的，是陈叙那句“小脸煞白”和Cécile提到的“临湖”“透风”。
　　而此刻，酒店连接着观景露台的空中酒吧内，光线昏暗迷离。
　　唐婉独自坐在靠内侧的弧形卡座里，面前的水晶杯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已下去大半。她没有看窗外的城市雨景，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处，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冰冷的杯壁。
　　宴席上他那句“W大出人才”的平静客观，送别时那句“期待您的好消息”的清晰疏离，像循环播放的片段，在脑中反复。美好……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那时的阳光，树影，图书馆里并排的书桌，他少年时清澈专注的侧脸……记忆越是鲜活温软，衬得眼前的现实就越是冰冷坚硬。
　　酒吧轻柔的背景乐掩盖了外面的雨声。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靠近酒吧入口方向，连接着内部走廊的安全通道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有些急促地推开。
　　一个熟悉至极的高大身影快步走出。是陆景川。他额发似乎带着湿气，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步履快而稳，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那正是通往“观景露台”的方向。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行色匆匆，甚至有些……失却了平日的绝对从容。印象里的他，无论是在多年前的校园，还是在今日的谈判场，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看着他迅速走向露台入口，身影消失在拐角。能让一贯如此的他，露出这般近乎急切神色的……
　　【观景露台区域】
　　拍摄确实已近尾声。灯光器材大多已收拢，只留几盏补光灯还亮着，映出空中飘散的细密雨丝。苏晴裹着一条厚重的白色毛毯，蜷在角落一张绒面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有些淡，湿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正小口啜饮热水，试图驱散骨子里的寒意。一名女性工作人员蹲在她身边，满脸关切：“晴姐，好点没？要不还是先去里面暖和暖和吧？”
　　苏晴勉强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从入口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景川出现在露台入口。他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沙发里那团白色的身影，深沉的眼眸里清晰映出她此刻略显脆弱的模样，那紧绷了一路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些。他大步走过去，对旁边的工作人员略一颔首，便在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比平日低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他的突然出现，以及如此外露的关切，让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工作人员悄悄交换了眼神。
　　“有点冷……”苏晴小声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她其实不太舒服，头也有些昏沉，但看到周围还没完全散尽的工作人员，还是尽量维持着轻松的语气，不想显得太过娇气。
　　陆景川的眉头锁得更深。他没说话，直接伸手握住了她搁在毛毯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心下一沉，那一路压着的火气几乎要窜上来——这种天气，这种温度，让人在透风的地方拍到现在？
　　苏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压骤低，以及那抿紧的唇线里蕴含的怒意。在他开口之前，她反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抬起有些苍白的脸，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别在这里说。
　　陆景川对上她的视线，胸口那股郁火翻腾了一下，终究是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转而看向旁边那位一直守着的女性工作人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比平日更显疏淡：“今天的工作都结束了吗？苏晴可以离开了吧？”
　　“结束了，结束了！”工作人员连忙点头，“苏小姐今天的部分都拍完了，可以回去了。真是辛苦了……”
　　“那好。”陆景川不再多言，略一点头，便转回身。
　　苏晴见状，想将身上厚重的白色毛毯取下还给工作人员。可刚有动作，陆景川已经先一步有了行动。
　　他干脆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奔跑余温的西装外套，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裹住了苏晴。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外套瞬间将湿冷的空气隔绝开大半，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随即，他一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帮她站起，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的上衣，温热的力量透过衣料传来，将她整个人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紧密而稳妥地拥在了自己身侧，用身体为她挡住了从露台入口方向灌进来的最后一点冷风。
　　“我们走。”他低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沉稳。不再看周围任何人，搂着她，小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线材，朝着电梯走去。
　　等电梯时候，他将她小心地带到避风的角落，但仍将她护在臂弯里。苏晴微微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在他的肩侧，身子仍有些控制不住的轻颤，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不适。
　　“还冷得厉害？”陆景川低声问，垂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轻颤的睫毛，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试图用体温驱散她的寒意。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触感依旧有些凉。他眉头未展，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人身上，周身冷硬的气息唯独在笼罩她时，化作了无声的担忧与呵护。电梯上方的数字缓慢跳动，他耐心等待着，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的高跟鞋声响，从连接酒吧的走廊另一端传来。
　　唐婉捏着精致的手包，从酒吧的昏暗光影中走出。那杯酒并未能浇灭心底的烦闷，反而让某些情绪更加清晰。她想回房间休息，或者，她需要高强度的工作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抬步走向电梯间，却在拐过最后一个弯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前方几步之遥的电梯门口，暖黄的灯光下，相拥的两人身影无比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帘。
　　是陆景川。和他怀中……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唐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刻仿佛滞了一瞬。她看到陆景川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将那个娇小的女子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背影宽阔，几乎完全将对方笼罩，是一种全然占有的保护姿态。他微微低着头，正对怀中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是她熟悉的冷峻，可那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却透着一种近乎柔和的关切。
　　那个女子裹着他的西装外套，显得格外纤弱，依偎在他胸前，似乎还在轻轻发抖。而陆景川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手掌甚至安抚地、极其自然地在她肩臂处摩挲了一下，那是种下意识的、充满疼惜的动作。
　　唐婉站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寒意钉住了脚步。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饮下的酒液似乎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她见过谈判桌前锋芒内敛、言语如刀的陆景川，见过电梯口礼貌颔首、界限分明的陆景川，甚至……记忆最深处，还封存着图书馆旧光影里，那个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而眉眼微弯、笑意清澈的年轻侧影。
　　却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将所有的冷静自持化为可触的温度，将挺拔的身姿弯成庇护的弧度，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密的拥抱，去为另一个人隔开风雨与寒意。那是一种与她认知里那个理智至上的男人截然不同的底色，一种她从未想象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全然专注于另一个人的柔软与急切。
　　电梯“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陆景川小心地护着苏晴，将她半揽半抱地带入电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和心神都牢牢系在怀中人身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空旷的走廊，自然也完全未曾察觉，不远处那道凝固的、复杂的视线。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里面那幅温情甚至有些刺眼的画面隔绝，也映出唐婉独自站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的、有些单薄的身影。金属门上映出的她，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唇线抿得有些紧，唯有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里，翻涌着短暂的愕然，与一丝迅速被压制下去的、更深的寂寥。
　　她最终没有上前，也没有搭乘下一班电梯。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回了那片昏暗迷离的酒吧灯光之中。背影挺直，步伐依然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夜色与酒意勾勒出的、无关紧要的错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彻底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