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山间晨雾

66、静守 雨夜归家，

　　陆景川拥着苏晴快步穿过酒店大堂。门童已将他的车开到门廊下，引擎未熄，雨刷规律地划开前挡玻璃上的水幕。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一手护在苏晴头顶，小心地将她扶进座位，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马上回家。”他低声说，指尖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绕到驾驶座，陆景川利落上车。车厢内还残留着雨夜的湿冷气息，他立刻启动暖气，将风量调至最大，出风口很快涌出干燥温暖的气流。他又将副驾驶的座椅加热调到最高档。
　　车子平稳滑入雨夜街道。副驾驶座上，苏晴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微微侧蜷着身子，脸无意识地偏向车内。于是，车窗玻璃上交错映出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和她苍白面容的淡淡侧影。
　　陆景川瞥了她一眼，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再次拿起手机，接通车载蓝牙。
　　“沈姨。”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赅，“我们二十分钟后到家。煮一壶姜枣水。”
　　电话那头沈姨连声应下：“好，我这就准备。太太是不是淋雨了？要不要先泡个澡……”
　　“好”陆景川温和回应。
　　挂了电话，他重新专注路况。暖气在封闭的车厢内渐渐聚拢，玻璃上开始蒙起一层薄雾。他伸手调低了副驾驶侧出风口的风向，避免直接吹到她脸上。
　　雨势未减。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曳出迷离的光带。陆景川的车速比平日略快，但依然平稳，在车流中利落地穿梭。遇到红灯时，他停下，侧过身仔细看她。
　　苏晴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唇色依旧淡。一只手从无意识地搭在座椅边缘。陆景川伸出手，轻轻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指尖触及的皮肤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刺骨，但温度依然偏低。他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车子重新启动。
　　后来的路程，苏晴一直没醒。她睡得很沉，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温暖的环境终于让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只有一次，遇到稍大的颠簸，她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往外套里更缩了缩。陆景川立刻将车速放得更缓。
　　驶入车库，陆景川停稳车，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叫醒苏晴，而是先侧过身，借着车库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她几秒。暖风已经将她颊边微湿的头发吹得半干，面色比刚才稍好一些，但睡颜依然透着深深的倦意。
　　他轻轻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他弯下腰，一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柔顺的碎发，声音低沉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晴晴，到家了。”
　　苏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有些朦胧，仿佛还陷在温暖的梦境边缘，适应了两秒，才看清眼前男人深邃的眉眼，和他身后熟悉的的车库景象。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想要坐直。
　　“能自己走吗？”陆景川问着，手已经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苏晴点点头，借着那股支撑力试图站起身。然而双脚刚落地，一阵酸软无力感便从膝盖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陆景川立刻伸手，结实的手臂牢牢环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稳稳托住。
　　“我抱你。”他不容置疑地低语，话音未落，另一只手臂已探入她的膝弯，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那件原本裹在她身上的宽大西装外套，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被他顺势更紧地拢了拢。
　　苏晴低低轻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感受着他的温暖。
　　电梯到达。陆景川抱着苏晴径直走向主卧，正要将她在床沿放下，怀中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放我下来，我想先洗个澡。”苏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但眼神里透着坚持。湿冷的衣物黏在身上，寒意似乎已沁入骨髓，她渴望一场彻底的热水澡来驱散。
　　陆景川依言，小心地将苏晴放下，让她双脚触地，但手臂仍稳稳环在她腰间，给予她全部的支撑。苏晴几乎是立刻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过去，额头轻抵着他的肩膀，这才勉强站稳。
　　沈姨见状，连忙端着托盘上前一步，用瓷勺舀起一勺姜枣水，仔细吹了吹，才递到苏晴唇边：“太太，小心烫。”
　　苏晴就着沈姨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甘甜，一路暖到胃里。她闭着眼，眉头因为那点辛辣微微蹙起，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一些，更加贴近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陆景川一直低头看着她，手臂随着她吞咽的动作，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就这样，在陆景川无声的支撑和沈姨细心的服侍下，苏晴慢慢喝完了大半碗。
　　“谢谢沈姨。”苏晴小声道，声音比刚才稍微清亮了一点，身体也因为那碗热汤而回暖些许，但倦意和虚软感依旧浓重。她甚至无意识地在陆景川怀里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似乎这个全然依赖的姿势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甚至有些舍不得离开。
　　“水应该差不多了，”沈姨看着苏晴脸上泛起的一点血色，忙道，“太太快去泡一泡，发发汗就好了。换洗的干净衣物和浴巾都给您备好在里面了。”
　　陆景川这才重新收紧手臂，将似乎又要滑下去的苏晴稳稳抱起，转身走向主卧内氤氲着温暖湿气的浴室。他步伐稳健，用脚轻轻带开虚掩的磨砂玻璃门。
　　浴室内光线柔和，空气湿润温暖，弥漫着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宽敞的浴缸里，水温正好。陆景川走到浴缸边，再次小心地将苏晴放下，让她扶着光滑的缸沿站稳。
　　“自己能行吗？”他问，手仍虚扶在她身侧，目光里是清晰的担忧。
　　苏晴点了点头，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嗯，可以。”
　　陆景川凝视了她两秒，确定她眼神恢复了点清明，不像立刻会晕倒的样子，才稍微退开半步，但并未离开。“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好。”苏晴应着，已经开始摸索着解开身上那件宽大西装外套的纽扣。
　　陆景川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出浴室，并体贴地将门带至虚掩，留出一条缝隙，确保自己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他走回卧室，沈姨已经手脚利落地收拾好了托盘，正将苏晴换下的鞋子摆放整齐。
　　“先生，需要我在这里帮忙吗？”沈姨问。
　　“不用了，沈姨，你也忙了一晚，早点休息吧。这里有我。”陆景川松了松领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浴室的方向。
　　“哎，好。那先生您也多注意休息，有事随时叫我。”沈姨不再多言，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浴室隐约传来的细微水声，和窗外渐渐转小的淅沥雨声。陆景川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隔断了最后一点城市夜光。他并没有坐下，只是背靠着浴室门口的墙壁，静静站着，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倾听着里面每一道令人心安的水流声响，等待着需要他的时刻。
　　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偶尔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站直身体，抬手看了看腕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磨砂玻璃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带着湿热水汽的暖意先涌了出来，紧接着，苏晴裹着宽大柔软的白色浴袍，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只是眼神仍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和倦意。
　　陆景川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苏晴的声音还有些软，但比之前清明许多，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热水泡一泡，舒服多了。就是头有点重。”
　　“头发要吹干，不然容易头疼。”陆景川说着，已半揽着她走到梳妆台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柔软的凳子上坐下。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
　　嗡嗡的低鸣声在静谧的卧室里响起。陆景川站在苏晴身后，一手轻轻拨弄着她湿透的长发，另一手举着吹风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温暖的风均匀地拂过她的发丝。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穿梭在她浓密的黑发间，时而用指腹很轻地按摩一下她的头皮。镜子里，苏晴舒服地半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几乎又要睡过去。
　　暖风、指尖温柔的触感、还有身后之人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吹了七八成干，陆景川关掉吹风机，用梳子将她柔顺的长发梳理整齐。“好了，去睡吧。”他放下东西，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凳子上带起来。
　　苏晴几乎是把一半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半扶半抱着，将自己带到床边。浅色的蚕丝夏被早已被沈姨铺得平整。陆景川掀开被子一角，苏晴便乖乖地钻了进去，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好。
　　“先睡，我马上来。”陆景川替她掖好被角，低声说。
　　“嗯。”苏晴从鼻子里发出含糊的应答，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
　　陆景川这才转身走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当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与她同款的沐浴露香气回到卧室时，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下，刚调整好姿势，身边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睡熟”的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或者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几乎是在他躺稳的瞬间，就自动地、无比精准地翻过身，滚进了他怀里。
　　陆景川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她。苏晴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中，找到一个最惬意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小小的喟叹。
　　“醒了？”陆景川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散发着清新香气的发顶，声音在黑暗里低柔得不可思议。
　　怀里的人没回答，只是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睡意和毫不掩饰依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要抱抱。”
　　陆景川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瞬间化成一滩温热的春水。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更密实地拥住，用自己的体温将她完全包裹。
　　“还冷吗？”他问，掌心在她背后轻轻抚了抚。
　　苏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扫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想你。”她咕哝着，逻辑在睡梦的边缘有些跳跃，但情感却直白得惊人，“再抱紧一点……”
　　最后那句，尾音拖得长长的，是不加掩饰的撒娇。
　　陆景川没说话，只是依言将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黑暗中，他的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所有的焦虑、奔波、悬着的心，似乎都在她这全然信赖的依偎和软糯的撒娇中，被妥帖地安抚、抚平了。
　　他低下头，一个很轻、很珍重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苏晴仿佛听到了，又仿佛只是梦呓，含糊地“嗯”了一声，环在他腰上的手也紧了紧，然后，呼吸终于彻底沉缓下去，陷入了深甜的睡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出寂静的尾声。卧室里一片安宁，只有两道渐渐同步的、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这温暖黑暗的夜里，再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