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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试探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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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晟大厦四十八层的观景宴会厅,此刻华灯初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与室内温暖的光晕交织。圆桌铺着象牙白的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在光下泛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座位经过精心安排,主宾交错,既打破了谈判时的泾渭分明,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唐婉被引至陆景川右手边的客座首位。她落座时,丝质西装裤腿掠过椅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这个位置离他太近,近到她能隐约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松与琥珀交织的须后水气味——一种冷静而沉稳的木质香,与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这与她记忆中少年时期清爽的皂角气息截然不同。时间果然重塑了一切,包括气息。
大部分时间陆景川都保持着一种得体的沉默。他偶尔举杯示意,几乎不多言,在与唐婉的视线交汇时,也如同看待其他客人一般,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随即自然移开,不见丝毫滞涩或特别的关注。那种平静,是一种彻底划清公私界限的坦然。
席间气氛渐入佳境,一位景晟的高管笑着看向唐婉,好奇问道:“Eileen总在北美生活工作多年,不知道还吃得惯咱们这的菜品?”
唐婉放下银筷,用餐巾轻拭唇角,微笑着回应,声音清晰温和:“其实,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年,美好的大学生活是在这度过的,所以对这里的生活和饮食都很适应。”
“美好”这个词,被她用那样一种近乎温存的语调说出,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它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有意识的标记——标记一段存在过的、与在场某人共享的时光,也是一次无人知晓的、微小的试探。她说完,笑意未减,目光也依然看着提问的高管,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个事实。
“原来如此!”另一位年轻些的经理顺势接话,带着自然的恭维与好奇,“那Eileen总一定是名校毕业了,不知是哪所大学?”
唐婉顿了顿,笑容未变,坦然答道:“我毕业于W大。”
桌上有瞬间轻微的安静,随即几位知晓陆景川背景的高管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惊讶之色。一位资深的副总率先反应过来,看向陆景川,笑道:“哎呀,这可真是巧了!陆总,Eileen总竟然是您的校友!咱们今天这宴席,原来是校友重逢,更是双星辉映啊!说不定两位当年在校园里就有过一面之缘呢,看来这次的合作真是缘分不浅。”
众人的目光顿时在陆景川与唐婉之间好奇地逡巡,带着善意的探究与玩笑。
唐婉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并未多言。只是借着举杯饮茶的间隙,她的余光几不可察地、飞快地掠向身旁的陆景川,想从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不同的神情。
然而,陆景川在众人的注视与笑语中,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说话的副总,语气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认可,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W大确实是所好学校,培养了许多优秀人才。”
他略微停顿,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未对“校友”或“缘分”做出任何个人化的回应。那平静至极、全然事不关己的态度,像一层薄而冷的玻璃,将过往与当下清晰地隔开。唐婉微笑着附和,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底那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在触及他这般彻底的冷静时,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沉入眼底,再无痕迹。
宴席继续在融洽的氛围中进行。陆景川依旧言辞寥寥,只在必要的时刻以主人身份说几句周到的话。唐婉也恢复了那无懈可击的从容,与旁人谈笑风生,再未看向他。
大约两小时晚宴结束。
陆景川与陈锋等人将唐婉一行送至大厦一楼正厅。尚未走到门口,一阵沉闷而持续的哗哗声便隐约穿透了厚重的玻璃幕墙,传入耳中。
“好像下大雨了。”陈锋快走两步,透过玻璃门望向外面,确认道。
自动门开启的瞬间,潮湿的水汽裹挟着雨声汹涌而入。景晟的工作人员早已手持十余把黑色长柄伞静候在门廊两侧,伞骨撑开如整齐的羽翼,在雨幕中隔出一条无雨的通道。两辆黑色宾利轿车精准停靠在通道尽头,身着制服的司机立于车旁,白手套轻扶车门。
“Eileen总,请。”陈锋侧身引路,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为KRG团队撑伞。雨点密集敲打伞面,溅起细碎水雾,而伞下空间干燥安稳。
陆景川立于门廊内侧,与唐婉的随行人员逐一握手告别。轮到唐婉时,他伸手的动作与对待他人别无二致,掌心干燥稳定,一触即分:““期待不久后,听到您带来的好消息。”
唐婉点头,而后转身步入伞下。行至车旁时,她脚步微顿,夜风卷着雨丝拂过,一缕极淡的雪松冷香再次掠过鼻尖——来自身后那道始终立于门廊阴影中的身影。她未回头,弯腰坐入车内。
车门关合的轻响与陆景川西装内袋的手机震动声几乎重叠。他并未立刻接听,目光仍追随着驶入雨幕的车尾灯,直至红光彻底模糊在滂沱水帘中,才转身按下接听键: “喂,陈叙。”
“景川,你干嘛呢?”听筒里传来陈叙清亮直接的嗓音,背景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我跟你说,苏晴可够拼的,这大雨天还坚持在室外拍摄,万一病了怎么办?”
陆景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今天不是说在家休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问出口,只是沉声追问:“现在还在拍?具体在哪儿?”
“在君悦酒店后头的花园布景呢。我下午在那儿开会,出来透气时就看见她们组已经在冒着小雨拍了。刚我又看了一眼,雨这么大也没停,转到一个带顶的露台了,但四面透风,穿堂风呼呼的。”陈叙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关切,“我看那小姑娘裹着条薄毯子坐一边候场,小脸煞白,可别真冻出个好歹来。”
“我知道了。”陆景川打断他,语气听起来依旧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丝,“先这样。”
他没再多说,结束了通话,随即转身走回仍等候在一旁的陈锋及几位高管面前。“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随即,他看向陈锋,交代得清晰具体:“KRG的会议纪要与合作备忘录草案,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发过来。你留意邮箱,收到后第一时间同步给大家。”
“明白,陆总。”陈锋立刻应下。
陆景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通往地下车库的专属通道走去。疾步行走的同时,他已拿出手机,找到苏晴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只有规律的忙音,无人应答。
他挂断,眉峰微聚,在走入电梯前又快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是沈姨温和的声音。
“沈姨,苏晴在家吗?”
“先生?太太下午一点来钟就出门了,说是临时有外景拍摄工作,走得急,也没多说。还没回来呢,这雨可真大……”沈姨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絮叨和隐约的担心。
“好,知道了。”陆景川没多解释,电梯门开,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
坐进车里,引擎启动。他没有立刻驶出,而是再次划亮屏幕,找到一个 “Cécile”的号码拨出。这次响了三四声后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杂乱。
“陆总?”,Cécile声音利落,带着一丝意外。
“Cécile。苏晴今天是不是临时加了一个外景拍摄?”陆景川开门见山,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对,是有个临时安排的户外短片,在君悦酒店那边。怎么……” Cécile的话被打断。
“我联系不上她。”陆景川的语速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我需要拍摄现场的具体位置,能联系到现场工作人员吗?现在。”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秒,或许是听出了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意味,Cécile立刻回应:“明白。拍摄地点在君悦酒店西侧的临湖花园及观景露台。我马上联系,让他给您去电。”
“多谢。”陆景川说完,挂断电话,将车子利落地驶出车位,融入车库出口方向的车流。手机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界面。车窗外的暴雨猛烈敲击着车身,而他面色沉静,只有眼眸深处映着快速掠过的灯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