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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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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笛被她贴身收起,宋蝉又再次向阿巡道别。
站在学堂那扇沉甸甸的黑漆大门前,她将那封盖着官印的赴任文书双手呈上。门房验看官印无误后,便有仆役恭敬上前接过了她手中那点少的可怜的行李。宋蝉在门槛前站定,回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官道上空荡荡的,只余下远处零星的车马与扬尘,一路同行的人影早已不见踪迹。
就在此刻,宋蝉跟着一位面容肃穆的姑姑踏入院门内,她清晰的意识到之前所有的挣扎、伪装与长途跋涉,都不过是序幕。眼前这条通往幽深院落的青石路,才是她真正吉凶未卜的开端。
领路的姑姑话语简短,只在经过重要的屋舍时稍作停留并简单介绍。
宋蝉依言望去却不敢细看。她只记得学院内极其洁净,连落叶都不见一片。没有寻常宅邸的雕梁画栋或山水景观,好似摒弃了所有闲情意趣,只留下绝对的严谨与疏离。这感觉也不像学堂,倒像是寺庙。
到了正厅,姑姑开口道:“待各县良媛齐聚于此,将在此处将学习礼仪规范、文史典籍、才艺修养等等。由朝廷钦点的师傅为你们授课,每月末固定考核一次,每半年晋升考核一次。最终择优前往京城受封承徽,位同四品官员。”
她回头瞟了宋蝉一眼,又迅速收回眼神,面无表情的询问道:“请问良媛是否会说官话?”
“会一些的。”宋蝉小心翼翼的回她。
“一些...那良媛还需额外补课,尽快矫正乡音,学习标准答辞为好。”姑姑说的公事公办,不像是嘲弄,而是真正的建议。
宋蝉乖巧的点头回答:“是。”
随后她被引至一片更为僻静的厢房处,这里被改造成良媛们的居所,一人一间共七间。姑姑推开其中一扇门:“此后半年直至承徽人选确定前,良媛便居住于此。”
房间宽阔方正却十分冷清,除了家具无任何多余装饰。这里的一切都过于简洁和质朴。与县里的府衙不同的是,厢房外有许多着装类似的仆妇与侍女。
姑姑嘱咐她道:“良媛从今日起,由院子里的一个仆妇和一个侍女照顾,稍后她们会进来向您问安。她们既是负责照料您的饮食起居,也负责日常考察您是否有失仪言行,算作晋升考察的一部分。”
说到最后,姑姑又微微行了个礼,向宋蝉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叫高康君,您也可以叫我高掌事,负责良媛们的礼仪教习及日常管教。日常若有何问题或是需要尽可以来找我。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不打扰良媛了。”
宋蝉见状连忙收敛神色,学着姑姑的姿态,也规规矩矩的福下身去行了个礼。声音清晰而恭谨:“学生宋蝉见过高掌事,日后有劳掌事教导。”
见高掌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宋蝉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她不敢过分放肆,只端正的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她目光不受控制,总是瞟向紧闭的房门,心里估摸着伺候的侍女何时会进来。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
往后的日子,恐怕连就寝和吃饭这等最寻常的举动,都要落在他人的注视与规矩之下无处遁形。
伺候,这种身份的转换让宋蝉感到格外别扭。
她的思绪在不断扩张,一个绝不该在此刻浮现的身影,突兀的闯进了她的脑海——程映。
一路上程映同样是自上而下、不容反抗的审视与掌控着她,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的品出一点不同。与他周旋时固然紧迫,可他一直给她留着一丝喘息的空间。这迟来的觉察并未带来丝毫温暖,只让眼前这座素白洁净、毫无装饰的屋子显得更加冰冷。
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出神。一位面容沉稳的仆妇领着一名侍女走了进来。二人皆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刚一站定,二人作势便要屈膝行跪拜大礼。
宋蝉心头猛地一跳。
从出生到现在,何曾有人向她行过这般郑重的大礼?
她瞬间如坐针毡,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手虚扶住了她们的胳膊。
“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宋蝉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你们都起来。”
“往后也都不必如此。我...我行事一向简朴,日常起居自己可以打理,无需你们时时在跟前伺候。”
那仆妇的手臂被她虚扶着,可身体却仍保持着准备下跪的姿态,微微低着的头看不清神色:“回良媛的话,这不合规矩。”那声音顿了顿,依旧没有波澜,“若您执意要免了这礼,还需您亲自向高掌事示下,得到了准许才行。”
本是好意,现在却成了执意。
宋蝉动作一僵,松开了手:“那好吧。”
她别无他法,只得慢慢坐回那把坚硬的椅子,眼睁睁看着二人整理衣摆,一丝不苟地伏下身,向她行完了全套的跪拜大礼。
她僵直地坐着,目光落在二人深深伏低的脊背上,那整齐划一的跪姿如同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分明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与体面,为何落到自己身上,只让她感到无所适从的窘迫。
也许是知道自己所承受着的是本不该她承受的尊重。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为首的仆妇抬头开口,打断了宋蝉坐立难安的状态。她介绍道:“奴婢是伺候您的郑氏,这侍女名叫榴花。往后日常有任何事,尽管吩咐奴婢们。”
一个年逾四十的姑姑,一个与自己岁数一般大的女孩。她只略一点头,算是应了她们的问候。见两人并未离开,起身后仍垂手立在房中,仿佛在等候她的吩咐。
多说无益,她的只言片语都可能被揣度,于是宋蝉索性不再看她们,放平了语气的说道:“我这儿暂时没事了,你们且去忙吧。”
午后到入夜,短短几个时辰被拉扯的无比难熬。
窗外的树影随着时间缓慢地移动,侍女们毕恭毕敬的收拾她的衣服,为她添茶掌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她紧绷。
她只能尽可能的端坐着,直至夜间。
到了亥时,榴花终于开始替她收拾床铺请她歇息。宋蝉也终于迎来了自由,她不由得松了松筋骨。
宋蝉走到榻边躺下,感觉自己僵直麻木的四肢一点点松懈下来。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睡意正浓时,却见床榻边立着一个人影。
原来是榴花,她收拾好床铺后并未离开。榴花屈身站在床边,低眉顺眼的姿态恭顺至极,仿佛已经习惯这样无声无息的站立了许久。这把宋蝉吓得睡意全无,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喉咙却因惊悸而有些干涩,
“你这是做什么?”
榴花身子伏的更低些,面无表情的回她:“奴婢为宋良媛守夜。”
“你在这的话我也睡不着啊,不如你也回去睡吧。”宋蝉坐在床上,手还紧紧的抱着被子在胸前,稍稍回过精神。她朝榴花小声的劝解道:“你回去睡,我不跟郑姑姑说。明日你早些来便是。”
榴花听了她的话并未有所开解而是径直跪了下来,她低声恳求:“奴婢不敢,奴婢回去姑姑会发现的。”
宋蝉心想,原来是自己不周到了,下人们是同住在一间房内的,此刻榴花回去反而引火烧身了。
她思来想去,想了个折衷的办法。
宋蝉指了指外间的小榻,继续好言相劝:“你到外间的小榻上睡。不必站在这,我若有吩咐你也能随时回应,也不算渎职。岂不两全其美?”
榴花仍低着头抬抬眼睛,看了眼宋蝉又看了眼外间小榻,仍是犹豫不决。
“你若不去睡,那我便陪你一同坐着直至天明。”宋蝉见她不服软,便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受损来假意威胁她妥协。
果然榴花十分惶恐,听话的到外间去了。
宋蝉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了按仍快速跳动的胸口,一种近乎虚脱的感觉缓缓蔓延,幸好榴花年岁尚小,才能被她软硬兼施的几句话劝离。可日后又该如何应对?这念头在她疲倦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便被更沉重的困意淹没。
她重新躺下,很快便沉入了短暂心安的梦乡中。
接连三日赶路,途中又因驿站一事受惊。这夜成了宋蝉一连半月来为数不多的安稳觉。直至卯时天亮榴花来叫她,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她一边强撑着身子揉眼,一边回想起姑姑昨日说过在学院内无论是否上课,作息都得规律,在正式开课前也要在正堂研读文史典籍。
宋蝉洗漱完,郑姑姑便进来伺候她换衣服,书院里为良媛们定制了衣衫与褥裙。两套日常起居,两套考教觐见时穿。
郑姑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常服来帮她换上,上身是月白色的窄袖交领襦衫,配着黛蓝色顺褶裙。衣服上并没有什么刺绣花样,可料子确实要比寻常人家日常所穿的棉麻要细密柔软许多。
这衣服是统一制作的,宋蝉穿上倒是略大了些,可她一点也不在意,只觉新鲜有趣。她从未穿过如此精致的服饰,手也不自觉地抚摸着这衣服的衣料。
简单用了早饭,郑姑姑便叫她去尽快去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