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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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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宋蝉匆匆赶到正堂,略微稳了稳呼吸才轻轻推开正堂那扇厚重的门。
堂内光线明澈,已有三位身着同样服饰的女孩端坐在各自的书案后,正低头读书。看年纪与她相仿,想必便是从其他县选送上来的良媛。
她们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有人略抬了抬眼,既无好奇也无寒暄的意思便又看回书页上,并不因宋蝉的到来而分神。
这番安静又专注的气氛,让宋蝉心头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被放大了些。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会打破这专注的氛围。
她小心翼翼的寻了张空着的案几坐下。
坐定后,她的视线悄悄向左右望去。见三人看的皆是文史典籍,她便也从自己案头那叠崭新的书中轻轻抽出一本,依样摊开在面前。
堂内再无别的声息。
书页偶尔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衬得厅内愈发安静。宋蝉认真读着眼前的书页,那些墨字工整分明,她是认字的。可无论她如何试图集中精神,那些字句却像与她隔着一层雾,让她无法读懂这字的含义。
她本以为文史会是编年记事或人物传略,可这书上却尽是些“天地玄黄”“气运流转”之类虚无缥缈的论述。这晦涩的内容,非但没有消解她初来乍到的惶恐,反而加重了她格格不入的不自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随即正堂的门被匆忙推开。又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女孩发丝微乱、脸颊泛红的走了进来。翻书声霎时断了,四人皆是抬眼起来看她。她见众人都看着,更加难为情的手脚忙乱起来,匆忙的坐在了宋蝉后侧的位置。
这专注的氛围被一阵略显凌乱、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打破。正厅的门被“吱呀”一声,大力推开。
一个同样穿着月白衫子的女孩闯了进来,她气息微喘,脸颊因匆忙而涨的通红,几缕发丝从本该齐整的髻边松散开来,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她身上的衫子似乎也不那么服帖,带着皱痕。
这突兀的动静让厅内霎时静止,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被四人注视着,那女孩脸上更红了,手脚顿时有些无措。她眼神慌乱的扫了一圈,踉跄着走到了宋蝉身后那张空着的案几坐了下去,还带倒了放在案边的书,于是又手忙脚乱的扶正。
宋蝉见坐在前方的两个邻座的女孩看了看迟来的这位,又心照不宣的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没有言语,却好像传递着些什么彼此明白的信息。最后又面无表情的低头继续看书。
难道...是在笑话这个她吗?宋蝉揣测着两人互看的眼神,也忍不住悄悄回头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这个迟来的女孩。
那女孩坐定后,并未像旁人一般立刻捧起书卷。她先是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便歪着头用手整理着发丝。整理好头发,她才随手翻了翻案上崭新的书册,草草扫过几行便兴趣缺缺的将其推到一旁,转而支起胳膊托腮。
看宋蝉回头看着她,于是笑着朝她摆了摆手,极小声的打了声招呼:“你是新来的良媛?我叫阿彩。”
“我叫宋蝉。”她也轻声的向阿彩点点头示意,便赶紧转过身子继续看书。
除了这个小插曲,这一上午她几乎像个提线木偶,缓慢的一行行挪动着视线。最后也只记得开篇那句天地玄黄。书页间充斥的些难以辨识的术语,眼睛盯着那些字,脑子却无法勾勒出任何具体的内容,看到最后脑内只有嗡鸣。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一位灰衣的年迈的仆妇走了进来说道:“良媛们,早课已结束。”
听到这话,方才正襟危坐的五个人几乎同时松懈了肩背,安静的厅内也开始有了声响,合上书卷的窸窣声与低低的谈笑声传来,鲜活的气氛顷刻间驱散了正厅读书的沉闷感觉。
为首的两位结伴向厅外走去,宋蝉也慢慢的站了起来,目光不经意间对到了邻桌的女孩。
于是宋蝉微微颔首,正式的向还在学堂内的两个人介绍起来:“适才不方便说话。你们好,我叫宋蝉,是桑林县人。”
邻桌的女孩也十分亲和的回她:“我叫周乐竹,是安禾县人。”
周乐竹眉目生得清浅,瞳孔颜色尤其淡。肤色也是常年不见日头的雪白,衬得眉间那点朱砂痣十分醒目。月白的衫子穿在她身上,不大不小,没有半点局促,有种被诗书浸润过的清贵气息,像是观音一样温婉慈悲的模样。
“有什么话咱们去院子里说去,”后座的阿彩向周乐竹点点头,又拍了拍宋蝉道:“你来的晚,我们这四个可都已经来了有好几日了。”
宋蝉便跟着他们俩到后花园散心。阿彩整个人也像她的名字一般热热闹闹的,一路上都在抱怨这里的规矩麻烦,又夸赞吃食和衣物实在好。她话语里常夹杂着些市井俚语,但说的话鲜活又直率,让人反觉亲切。
“我前面坐的两位你可知道是谁?”宋蝉有些好奇的问她。
阿彩听她说这两个人,脸色变的没有那么好了,挑着眉旁看向一边,嘴里不屑的排解她们道:“她们啊...她们可不会理咱们的,那可是高攀不起的真千金。”
宋蝉听了她的话更加疑惑了,转头又望向周乐竹。
周乐竹替阿彩解释道:“你正前方那位叫孙惠言,是宣惠县人。孙家几朝老臣了,她叔叔便是宣惠县的知县,她堂姑姑是安夷大将军的妻子。”
宣惠县...
“另一位那更是大有来头的,”阿彩兴致勃勃的与她论道:“张楚悦,她的叔祖父是二品镇北将军张维霖,又是是保宁郡主的丈夫,如假包换的皇亲国戚唷。”
阿彩的手在嘴边比划着,悄悄补了一句:“桑平府刮什么风,那可都得看张家。”
竟然是这么大的来头,这让宋蝉不禁有些讶异。自己竟是与这般权贵人家的小姐们相处,宋蝉回想起两人交换眼神的样子说道:“我看她俩关系很要好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那当然了。”阿彩听了这话笑了起来,连带着周乐竹的脸上也有了笑意,阿彩向宋蝉解释这其中原委:“那安夷大将军是镇北大将军的儿子,论起来她俩算是沾姻亲的堂姐妹呢,可不要好。”
“原来如此,你知道的可真多。”宋蝉心想,幸好周乐竹和阿彩与她说了这些,否则她若是无知又莽撞的惹恼了她们俩,下场怕是不会太好。
“那是自然,这些闲话藏在角落里,只有我这种人才搜刮的来的。”阿彩得意的说道:“我原是大家族的奴婢,主家也是有权有势的,桑平州府里几大家族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这些大家族间往往都是沾亲带故的,也不是秘密。”
宋蝉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阿彩神色飞扬的脸上。她佩服阿彩能弄来这些消息的本事,更佩服她坦荡又自洽的神气。她语气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自卑,甚至带着点物尽其用的聪明劲儿,通透又洒脱。
三人读了一上午的天书确实耗费精神,于是聊了片刻后便回房间休息了。
回到房间,只一推开房门,刚刚与阿彩和周乐竹闲谈而放松的心情却又紧绷了起来。迎面便是两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是看似恭敬实则观察的姿态。宋蝉觉着那点刚刚汲取的鲜活气,被这室内的死气给压得消散殆尽。
她又恢复了昨日里的静默,走到窗边坐下,拿本书出来一动不动的看着。两个侍女也如同木雕悄无声息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
看似是温顺的沉寂,宋蝉藏在袖子里的手正轻轻的抚摸着那把小小的骨笛。
她要给程映送信,今晚。
在房间内吃过晚饭,宋蝉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随即自然的低头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作势便转身向外走去,神情坦然。
郑姑姑见她起身向外去便疾步走到她身前拦住询问:“请问良媛现下要去何处?”
“高掌事说我需要晚间加课练习官话,尽快矫正乡音。”
宋蝉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道:“我去正堂念念书,学些标准答辞。”
郑姑姑的目光快速扫过宋蝉的脸,见她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既然是高掌事允准的,自己也不好驳回了。于是她微微侧身,默许了宋蝉此刻离开。
宋蝉步履平稳地向门口走去,出了门,步子便急促了起来。
她快速走进正厅,先匆忙坐下,随手抓起案上一本书册摊开,假装在专注的翻阅书页,又不时又拿出纸笔来写写画画。
过了不到一刻钟,宋蝉便按捺不住了,先屏气听听外间有无脚步声,确认了没人过来,她便迅速倾身靠近一侧窗边,用指节小心地顶开窗扉一角,拿出袖子里摩挲了一下午的骨笛,轻轻的吹响了它。
还好,那声音如鸟叫一般。院内虽静,听着倒不明显。
不一会儿,果然从檐下飞来一只鸽子,原来这信鸽早已候在院中。她捏了捏鸽子纤细的腿,发现只能缚一张窄纸条。看着自己刚写的信笺,轻轻撕下一角,重新提笔工整写道:
「勿念,兄长可有音讯?君亦一切安好?」
宋蝉望着灰鸽的身影越过院墙,飞入天际。心里那点期盼和希冀化成若有若无的惆怅,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走廊一侧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一紧,赶紧关上窗,三步并作两步坐回到座位上。
未寄出的信笺被迅速折起,贴着里衣小心塞入怀中。接着一把抓起案上的书,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念书声,背脊挺得笔直。
那身影越来越近。
高掌事步履沉稳。她听郑姑姑的通报得知宋蝉夜间离开了屋子,现下在正厅念书,心下有些生疑,于是亲自过来查看。她停在门前,并未立刻出声,而是凝神细细的听。
随后又推门进入,锐利的眼神已先一步投向堂内。只见那新来的宋良媛独自端坐着,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专注地读着书卷,唇瓣微动,发出低低的诵读声,神情安静而认真,不似作伪。
宋蝉闻声抬头,眼中还带着一丝慌乱,见到高掌事便起身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高掌事。”
高掌事走到小案前,目光扫过墨迹未干的砚台,以及一边书卷上的批注。她伸出手,轻轻将案角一本放歪了的书扶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承徽的选拔,首要的是德性,其次就是勤勉。你能静心于此,很好。”
她不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正厅。
听她脚步声渐远,宋蝉才长舒了一口气,强装的镇定也化作了一丝侥幸,一直笔直的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