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又是接连两日的车马颠簸,官道两旁的草木渐渐规整,不知何时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远山褪成了淡淡的青影。
行至第三日,远处的城墙轮廓开始浮现,官道也两侧越发的热闹,茶肆酒旗渐渐多了起来。各条官路蜿蜒向州府的城门汇集,沿路马车的铜铃声,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共聚,那声响此起彼伏引得宋蝉偷偷掀起帘子来看。
宋蝉看着逐渐繁华的景色忍不住向架着马车的阿巡问:“阿巡大哥,咱们是要到州府了吗?”
“是,那边就是了。”阿巡抬手指了指州府的方向。
共同经历了驿站的那场混乱后,阿巡待宋蝉的态度和缓了许多。他虽然依旧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但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将她的话全然当作耳旁风。从驿站出发后的两日,路上若是宋蝉问些什么他也偶尔会简短的回上几句。
宋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她视野的远处,州府那威严高耸的城墙与门楼已清晰可见。
一连长途跋涉几日,自己离家乡越来越远。这是她生平未曾抵达过的地方,然而每一步的远离,都能让她离那个可能为哥哥挣得一线生机的地方更近一分。此刻这个象征着她所有挣扎与期望的目的地终于到达。她的唇角不自觉扬起,眼里心底尽是雀跃和憧憬。
接着她的目光又不自觉被马车侧前方那个骑马的挺拔身影所吸引。
程映骑在马上,逆着阳光看去如同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微风拂过,飞扬的发丝破开他本身压抑的气场,带上了三分意气风发的鲜活感。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程映也回眸看来,飞扬的神采尚未完全收敛。她瞧这他这般模样,先前心中那块关于他铁板一块的阴沉印象有所改观。
但这个发现并未带来亲近的感觉,只让她感到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表的疏离。
直至正午,马车才慢悠悠的停在了城门外的一家客栈。
宋蝉下了马车,心里疑惑不已。此刻距离州府仅有一步之遥了,可看程映的意思却还要在此住上一晚。
大概他还有别的安排,这让宋蝉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却说不上来缘由。于是她朝着马厩里正在拴马的程映走了过去,好声好气的问他:“程大人,现在时候还早,我们为何今日不顺势进城呢?”
程映正将自己的马牵进马厩,抬头就见宋蝉倚在马厩的栏杆外向里边探头问他。程映并未转头看她,只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回答:“我自然有安排。”
宋蝉有些隐隐发慌,手紧紧的握住一旁的栏杆急切的追问:“什么安排?”
程映拴好马才拍拍手上的尘土向宋蝉走来:“今日你与阿巡在客栈再住一晚,我还要去趟别处办点事情。”他抱臂低头,身子靠近了她一些低声说:“明日由你自己去赴任。等你落脚了,我有事自然会去找你。”
那这意思是他要离开了。
宋蝉听他说完这话立刻会意,几乎是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口。只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腕,她便猛的惊觉到这动作不妥,于是又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她动作有些无措,只能看向别处说道:“你...你要走了!你今天就要走!”
程映也因她的动作微不可查的僵滞了一瞬。
他垂眸,视线在她无意识攥过的袖口停留了一瞬,转而又继续向客栈内走去,只是步伐却比往常慢了些许。落座后程映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整理着被拉出褶皱的袖口,眼神里难得的有一丝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那我哥哥的事...你不是说与我交易的吗?”
宋蝉从室外跟他进到室内坐下,身子微微向他倾斜着,眼神满是期盼:“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哥哥是否活着,现在在哪里服役?”
程映既然要走了,宋蝉必须在他走之前谈好条件。她心知此前的周旋若是不在此刻化为承诺便会成为徒劳。程映给的机会虽渺茫,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向。
她岂会如此轻易松手,放任自己再如大海捞针般毫无头绪的胡乱寻找哥哥的下落。
“我帮你打听?你当我是什么。”程映一手撑着额头,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数看在眼里。他很享受他人这样的神色,有种猎物到手的欣慰,于是饶有兴味的说:“你的手下?”
宋蝉眨着眼殷勤的为他倒茶,她用一种听凭发落的姿态恳求着:“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大人。”
“您神通广大,寻个人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我求您为我找哥哥,为了感念您的恩情,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哦?”程映听着这谄媚的话,竟捂着嘴发出了极轻的嗤笑。
宋蝉见他态度如此轻蔑,只侥幸的紧紧盯着他,怀疑的试探他,
“你需要我的,是吗?”
她不是质问程映,而是在安慰自己。一个官员冒着欺君的死罪,大费周章的把她从乡野送进州府,又怎么会舍得自己这枚棋子还未上棋盘就认输?
“若我哥哥没消息,那我看我也没有做这个女官的必要了。”她平静的说出自己的底牌,最后再试探下他的态度。
程映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指尖在太阳穴上轻叩着:“你威胁我?”
这三日来,宋蝉从未见到过他表露过自己愉悦的情绪,甚至从未有过明朗的神色。可如今自己如此示弱又逞强却惹得他失笑。她只觉得十分羞耻,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程映见她有些恼怒,才慢慢将身子压低向她靠近,投下的阴影将她全部笼罩。他低头凑近她的耳畔: “你以为我去别的州府是做什么?你怎么会自信的觉得我只会下注在你一个小小的农家女身上?”
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模糊了视线。宋蝉慌忙低头,想将这不合时宜的脆弱压制,可心底的情绪冲破了理智,鼓动着她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这份失控的狼狈让她无地自容,催生了唯一的一个念头:她绝不能再在程映面前,露出更多不堪一击的模样了。
于是宋蝉猛的转过身,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着,同时朝客房的方向快步走着。她不敢想象身后程映的目光,也许带着惯常的不屑,也许有一丝讶异,但她不敢回头确认了。
阿巡刚落座就见宋蝉低头掩面离席,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问程映道:“小丫头不吃饭了?”
程映也不做声,摆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难以名状的神情。
次日,只有阿巡和宋蝉二人驾车到达了桑林州府。
桑林州府受朝廷会意后十分重视此次女官遴选之事,州府还征用了城内一座颇具清名的书院改建为专门选拔下一阶官衔承徽的女学学堂。七位由各县送来的良媛将在此受教,由朝廷直派官员直接管教,不由州府管辖。
朝廷指派亲自培育,看似是天恩浩荡对此事格外重视,实际却另有企图。培养她们并不是要培养她们成为德才兼备的好官,而是教她们做个合乎礼制的祭玉。
阿巡按照文书上的位置将宋蝉送了过去。
昨日程映离去后,宋蝉一直是一副神色黯淡、无精打采的模样,阿巡不明白其中缘由,只以为是她闹小脾气而已,懒得管这样的事。离学院的门前仍有一条街的距离,阿巡将马车停了一下来,介于身份他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阿巡喊宋蝉下车,又依旧沉默不语,只帮她将两个包袱拿了下来。
宋蝉脸上依旧是伤感的神色,拿上包袱强撑着向他辞别和道谢:“阿巡大哥,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阿巡难得的不好意思的脸红挠头,不知说什么好便只回她一句没事。
他极不自然的准备上马驾车,准备回去复命。似是想起来什么又连忙停下叫回了宋蝉。阿巡慌慌张张的在自己的包袱里掏了半天,最终是在里面找到一支小小的骨笛。
宋蝉刚走了没两步路便被他急忙拉回来已是怔住了,又见他半天掏出个骨笛送给自己,即是茫然的感谢又是疑惑的推辞:“你把我送到这里已是大恩,我怎么能收你东西。”
阿巡将他拉到人少的地方,将其中缘由说明于她:“这是承...程大人给你的,这只骨笛声能引来一只专属于他的信鸽,供你们传递消息。”
他将骨笛塞进宋蝉手里,又愣头愣脑的嘱咐她道:“这信鸽培养一只很难的,你别把骨笛弄坏就是了。”
宋蝉哪还能听得进阿巡的嘱咐,她全身的感知此刻都融汇在了拿着骨笛的手中。
所以……他并未真的放手?
宋蝉的手掌完全贴合上去握住那骨笛,清晰感受着那骨笛坚硬又光滑的触感,一种毫无生命气息的冰冷从掌心直透进来,指尖甚至能触到上面还有细微的刻痕。这股凉意本该让人更加心冷,可昨日心里被浇灭的微弱希望却被它点燃,如同死灰中的一点复燃的星火,开始不安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