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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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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程映把宋蝉安置在一处草垛后面。她身上摔的到处都是淤青,脚上尤其严重,磨破的皮肉混着泥,已经肿的不像样。
她只能蜷在草垛后面,把伤脚藏进外衣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尽可能的不显眼。程映自己则是准备去探探这个人烟稀少的村子。
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开门,他只能贴着墙根摸了进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村尾找到一户有马的人家,院子里拴着一匹灰马,虽不算良驹,但总好过两条腿跑路。
他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家人没有察觉,于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玉温润细腻,世子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这块玉跟了他十几年。光是这玉的成色在都城都够换一间铺面,在这村子里吃用几年也是充裕。
程映从前靠着它做事,见玉如见人,走到哪里都有卖世子人情的人。这是世子给他的身份,也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思索了片刻,他把玉佩解下来,在地上用力一磨,将上面的纹样磨坏,然后轻轻搁在马厩的木桩上,牵了马离开。
程映牵着马沿着村子外面绕了一圈,回到了草垛。
宋蝉见程映牵了马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撑着柴垛慢慢站起来,朝着程映一瘸一拐的走过去。
程映把她托上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
宋蝉扭过头想问这马哪来的,话还没问出口,程映已先解开了她的顾虑:“换的。”
马跑起来,蹄子踩在雪地上得得得响。身后的树林和乡村很快便被甩在后面。
都城的方向,狼烟四起,喊杀声鼎沸,所有权势天翻地覆,但宋蝉和程映,和这些事情再也没有关系了。
一个月后,他们在柳坡的小镇上,再次听到了关于都城的消息。
说是镇子,其实只剩个空壳。
此处离都城不太远,广川王的军队打过来,朝廷的军队又打回去,来回拉锯了几次,能跑的人都跑了。柳坡这地方没什么战略资源,被两边的兵马扫荡过几回,很快便被丢弃了,连驻军都懒得占。
这样的镇子,正好容纳宋蝉他们这样没有身份的人,他们自称是从北边战乱一路逃难下来的,两个人在镇子边上寻了一处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半边,里头还算干净,藏了进去。
消息是程映带回来的。
他们分头去寻吃的,宋蝉在镇子西头被大雪覆盖的菜地里翻出几块冻红薯,又捡了一捆干柴,回了砖窑把火生起来。红薯搁在火边慢慢烤,皮已经焦了,滋滋的往外冒着糖浆。
她等了许久,才听见脚步声。程映从窑口钻进来,两手空空,神情沉郁。宋蝉抬头看他,自从离开都城,他少见的出现这副神色,她忙把红薯拨到一边,问程映怎么了。
程映坐了下来,也用枯枝拨弄着火堆,叹了一口气说:“广川王败了。”
他把从镇上听来的消息复述给宋蝉。广川王在都城起兵,头一天势如破竹,直接攻进了灵台,火光把半边都城都烧红了。他到底是个会打仗的人,手下的兵也是从北边带回来的老卒,杀起来不要命,皇帝的人被逼的连连后退。
可圣上英明神武,对广川王早有防备,援兵不过一日便到了,调回来的兵马把广川王的后路堵死。
后面两天,广川王以少敌多,带着残兵拼死突围,几次险些杀出重围。可最后他到底是寡不敌众,最后战死在灵台外。
他死后,手下那些兵四散逃离,往北的往北,进山的进山,朝廷已经开始预备天罗地网的搜捕这些余孽。
“那我们必须抢在搜捕开始前把身份先落定,不能再这样没名没姓的躲下去。”宋蝉眉心微微蹙着,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些焦急的对程映说道。
程映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荣安王护驾有功,齐王世子就跟在他身边。”
他说到“世子”两个字时,语气还是难免停滞了一瞬,才接着说下去:“世子跟着的这个荣安王,才是...”
“圣上和广川王斗来斗去,消耗殆尽。恐怕最后是要让他渔翁得利了。”
宋蝉听得有些恍惚。
她隐约记起以前问过程映,世子背后还有没有人。那时候他没答,只是敷衍和沉默。如今与他逃难已一月有余,日夜相伴。她见过程映最累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他依靠在她身边、放下防备最轻松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程映了。
可现在程映才吐露出自己的惆怅,他身上的事,原来她还知之甚少...
宋蝉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把火堆里烤好的红薯掰开,递了一半给程映。过去的事,他不说便不说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把他给摸透。
程映把那半个红薯接过来,烫的一缩,换着手颠了几下。咬下一口,红薯的软糯在舌尖化开,甜的不像话。低下头便是宋蝉紧紧靠着他坐着,她凑过来抬头冲他笑,眼睛亮亮的。
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口踏实的甜冲淡了一些。
宋蝉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窑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干巴巴的烤红薯,心里没什么底气的问程映:“你后悔吗?”
“什么?”他歪过头看她,没太听懂。
“如果你跟着世子,也许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可是你跟着我...”她话没说完,局促的把红薯在手里捏了捏。
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程映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小心翼翼,怕他后悔,怕他选错了路,怕给不了他什么的心思藏都藏不住,全写在她脸上。
程映心里发软,眼眶酸涩。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过他,为他担忧。她的这点心思,对他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他用肩膀轻轻撞了宋蝉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是吗?”
“出人头地...”他闭上眼,回忆起很远的事。
他清晰的记得自己那称得上惨痛的童年。先在齐王麾下,后又转赠给世子。他拼命杀,杀敌人,杀同类,杀所有世子不满意的人。他杀到世子终于多看他一眼,杀到他在世子府里站住脚。
可他知道,世子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好用,顺手且不值一提。
他见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把他这样的命碾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也习惯了,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
“我想要的世子给不了,但是你给我了...”
今日程映之所以惆怅,是因为他付出了半生,才成为世子最信任的人。他亲手把自己从承影的那具皮囊里剥离出来了,血肉模糊,连皮带骨的撕下来。
在灵台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的丢下了曾经的承影,跟着宋蝉莽撞的冲了出来。从前那些日子,他知道是死路一条,所以他行尸走肉般麻木的过,不动心不动念。
这一个月来,他学着宋蝉的样子,一点一滴的把自己重塑,重塑成一个真正的人。
现在想想,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去桑林县的前一晚,他坐在自己那间窄小的屋子里,给自己起了个名字,普普通通,像个人该有的名字。宋蝉第一次站在他面前,他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如果他没有借着起那个名字,如果宋蝉没有大着胆子伪造户籍文书,如果他在世子的命令下再顺从一些...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们都没有今天。
“我光顾着打听消息,什么吃的都没找回来...对不起。”程映懒懒的说,侧过头轻轻贴了贴宋蝉的头,有些硬着头皮撒娇的青涩。
她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嗯...那明天...我不找吃的啦,全部交给你来找...怎么样?”
程映满口答应。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没有那些要死要活的事,不用提心吊胆,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说话。
寻常也许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事,可这是他这辈子最平静心安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