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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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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站在世子身后的队列里,低眉顺眼的扮作一个称职的仆从。
可他那双眼睛藏不住。阴鸷,锋利,带着恨不得将这座华丽的坟墓烧成灰烬的狠戾,越过层层人群,死死钉在大殿深处那个身影上。
七七四十九天,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进他心口。他恨这个吃人的地方,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恨所谓的天命。
更恨自己,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
远远看着宋蝉的侧影,她跪的笔直,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盯着前方。程映想起她从前的样子,眼睛灵的像小鹿一样,不是现在这个连眼睛都不会转的呆滞模样。
有一股冲动从程映胸中涌起,他想冲过去把她从那些人中间拽起来,攥着她的手跑出去。
他想好了,他们死也要死在一起。程映攥紧拳头,拳头用力捏的发白,他往前迈了半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侍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大殿,脸色惨白,一边跑一边大声报信,嗓音沙哑的变了调:“反了!广川王起兵反了!”
一瞬间,所有按部就班的人全部乱了起来。近侍们最先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涌向御前,甲胄碰撞声、刀出鞘的摩擦声混成一片,将皇帝死死护在中间。官员们推搡着往后躲,有人扯着嗓子喊“护驾”,有人尖声叫“快走”,有人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是脸色煞白的站在原地。
刚刚还神圣庄严的祭器被撞翻在地,滚出去老远,香灰和尘土扬起来,呛的人睁不开眼,满殿都是灰蒙蒙的烟雾。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全部往同一个方向涌,皇帝。
所有人都想离那道明黄的身影近一些,再近一些。侍卫们组成人墙,把皇帝簇拥着向大殿后侧退去。那里是灵台正殿最深处,承天中使平日里占卜问卦的地方,门窗严实,易守难攻,也是整座灵台最安全的地方。
眼看着皇帝离去,亲眷和高官跟进去一批,侍卫将外侧死死堵住。剩下的人,承天监的低阶官吏、杂役、祭司,还有那二十四位承徽,全被留在了外面。
平日里,她们能代天家承受天命的祥瑞,是为天下祈福的祭玉,是这座灵台里最圣洁的存在。可当刀兵真的架到天子颈侧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们还跪在大殿里。
能为天家死,却入不了天家的门。
宋蝉率先站了起来,她没有犹豫,起身就往人群里钻。繁重的衣裙绊住脚,她立刻裙摆提起来攥紧,继续往前跑。身边全是慌乱的人群,喊叫声、脚步声、器物翻倒的声响混在一起,炸的她脑袋发疼。
有人从她左侧挤过来,肩膀狠狠撞倒了她,宋蝉踉跄倒地,顾不上疼痛,狼狈的爬了起来,继续往前挤。慌乱里,她听到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嘈杂里钻出来,她没回头。
她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灵台的小门。
宋蝉早就想好了,从夜见程映那天后,她就在想怎么跑,从哪跑。在一层层铜镜的最后,那条长廊弯弯绕绕的地方,连接着一个能出去的小门。在哪一处拐角、哪一道门槛她都刻在脑子里,魂牵梦绕。
她兴奋的拼尽全力推开前面挡住她去路的人,裙摆被踩住,她用力一扯,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顾不上看,她迈开步子大步跑了起来。
身后有人在跟着宋蝉,她余光扫见一两个身影,并不是追她的,而是和她一样的承徽,一样狼狈的在逃命。
出了大殿,宋蝉的脚步更快了。长廊上的铜镜一面一面从她身侧滑过去,镜子里映出她模糊跑动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像一队无声的随从。短短几步路,她跑的气喘吁吁,心口跳的厉害。
后门就在前面,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宋蝉拼尽全力的往前冲,腿已经发软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撞开门,十来个盔甲齐整的侍卫守在这里。见到后门从内打开,他们的刀已出鞘,堵在那道窄门前,像一堵墙。
他们守在这里,防着外面的人闯进来,也防着里面的人跑出去。宋蝉和两三个承徽即将冲出灵台,为首的侍卫横刀一拦,面无表情的大喊:“退回去!”
怎么可能退,宋蝉才不会回去。
她抬手摸到脑后,一把扯下那支精致繁琐的银钗,头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
钗尾被她磨的尖尖的,她攥着钗子往前冲。带头侍卫面带不屑的伸手推她,宋蝉没躲,迎着他的手上去,钗尖直直扎进那人脖子,又快又准。血从钗尾淌下来,侍卫痛的惨叫一声,捂着脖子,血珠从指缝往外涌,他立刻倒在雪地上翻滚。
立刻又有两个侍卫扑上来,这次他们不敢小觑,一左一右按住宋蝉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压下去。
另两个承徽见宋蝉一下钳制住了三个人,心觉还有冲出去的机会,也扑上去和侍卫撕打推搡起来,想往外硬冲。可她们被灵台耗了太久了,实在难以匹敌精壮的士兵。
一个承徽被揪住衣领拎起来,脚离了地,她用力的蹬踹着对方,但喘不上气,脸涨的通红。宋蝉跪在雪地里,胳膊被侍卫反拧着,还在奋力的挣扎着。
又一道黑影从小门冲了出来。
程映跟着宋蝉跑出来了。这个时候,他本该守在世子身边,那才是他的主子,是他所有职责和忠诚的归处...
他不知从哪儿夺了一把刀,刀光一闪,血溅在雪地上。
又一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了,刀锋从肩头斜切下去,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接软绵绵的栽倒在雪里。程映的动作太快了,刀光在雪光里闪的刺眼,一刀一个,毫不迟疑。
他闷着头杀,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那些侍卫不是打不过他,他们身上穿着甲胄,手里握着长刀,真要拼起命来,十几个人围他一个,未必会输。可他们不敢,灵台里面全是皇亲国戚、朝廷重臣,随便哪一个他们都得罪不起。
剩下为数不多的侍卫们握着刀,开始往后退。同僚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里,血液把地面染的通红,而这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还在往前冲,冲出来的人都不要命了,可他们还想要。
眼见宋蝉被两个侍卫按在雪地里,胳膊被反拧着,头发散了一地,钗子掉在旁边,钗尾还带着血。程映的怒火噌的一下更甚,他两步冲上去,一脚踹翻左边那个侍卫,那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又一刀劈向右边侍卫,骨头咔的响了一声,那人惨叫着跪倒。
他眼红的举起刀要往下劈,刀锋已经悬在半空。
“别管他们了!快走!”宋蝉从雪地里踉跄的爬起来,一把拦住程映握刀的手臂。
他手臂上全是血,宋蝉用尽全力把他的刀往下压了压。程映已经杀红了眼,此刻理智全无。宋蝉拽住他的手,来不及劝他,拽着他往前跑。刀还在程映手里攥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雪地上,一路滴一路跑。
身后那两个女孩也跟了出来,雪地里此起彼伏的响起粗重的喘息和踩在雪中的脚步声。
狼烟远远开始升起来,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是广川王还是皇帝的兵马。远处有马匹嘶鸣传来,还有刀枪剑戟碰撞的尖响,偶尔还有箭矢破空从头顶划过,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也不知道是冲着谁去的。
灵台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见。一侧是皇陵,灰白色的石碑和镇墓兽立在雪地里,走过去连躲都没处躲,是死路一条。还有一侧靠着密林,林子深处荆棘密布,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沟壑暗藏,也不比外面的刀兵安全多少。
雪越下越大,宋蝉跑的已经不觉得冷了,她只盼着身上这身衣裳轻一点,跑的快一点,踩出来的脚印浅一点。
马蹄声越来越近。出了灵台,他们就是腹背受敌。不管是哪一方的兵,见了他们都不会手软。广川王的人会把他们当成皇帝的走狗,皇帝的人会把他们当成趁乱逃跑的逆贼。
哪边都不会再留活口了。
“进树林。”宋蝉攥紧程映的手,做了决定。
两个人闷着头往茂盛的林子里扎。程映跟着她,一句话没说。身后那两个承徽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也许是跑散了,也许是不敢跟着进来。
进了树林,脚印浅了许多,光线也暗了下来。四面全是树干,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天然的墙。宋蝉是从山里长大的,从小就在树林里钻来钻去,采药、捡柴、找野菜...这座林子她不认识,可她认得树林该有的样子。
有了掩体,宋蝉立刻停下了脚步。她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按在程映的手臂上,把他的衣服上的血搓掉。雪冰凉的被他的体温化开,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淌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把血洗掉,万一林子里有野兽,闻着血腥味会跟过来。”宋蝉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程映任她将雪扑在自己身上,可外衣上溅的血太多了。他毫不犹豫的直接将外衣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他只穿着里面一件薄薄的单衣,牵起宋蝉继续往里走。
宋蝉倒不怕野兽,狼也好,野猪也好,总比外面的刀兵好对付。野兽饿了才咬人,人不是,人什么时候都咬。
身后又传来一阵清晰的喊杀声,夹杂着惨叫。火光在林外晃动,又是一阵箭雨,不知从哪射来,擦着树梢飞过,有几支钉在树干上。
程映一把将宋蝉按进一处凹进去的树根底下,两个人蜷缩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的像擂鼓,响到她害怕外面的人也能听见。宋蝉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扣着程映的手腕。程映低头看她,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宋蝉身前,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等这阵嘈杂声彻底过去,程映低头看她,宋蝉也看程映。
两个人浑身是泥,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宋蝉嘴唇冻的发白,连指甲缝里都满是黑泥。宋蝉跟程映如释重负般的相拥,搀扶着从树根底下爬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凭着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宋蝉只看树干的枝叶、苔藓的长势便能辨出方向。她带着程映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就这样两个人步履蹒跚的从白天走到了黑夜。
天黑透了,身后的战火便亮了起来,把他们身后的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温度越来越低,但宋蝉实在不敢冒险生火,她只能借着那点远处映过来的火光,拉着程映一刻不停的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探,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
直到天边那层暗红色慢慢褪下去,前方荆棘丛中透出些亮色。
他们从林子的另一边翻出来,脚下终于不再是枯枝和积雪,慢慢有了被人踩实了的土路的痕迹。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矮矮的,烟囱里冒着炊烟,像是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宋蝉再也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在发抖,脚底磨出了血泡,走一步疼一下。程映也差不多,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又跑了这一夜,脸色惨白。
两个人互相搀着,跌跌撞撞的又往前挪了一段,最后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停了下来。
宋蝉把自己的外衣解开,将程映裹进来。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贴在皮肤上,此刻露出来的身体已经冻的发紫。程映紧紧的把她抱着,严丝合缝的挤在一处,汲取着对方身上那点微薄的温度。
她这才看清程映的脸,他脸上被荆棘划开好几道口子,血早就干了,结成长长的痂,从额角到眉骨。
再低头看自己的脚。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上磨破了好几处,血混着泥糊在一起,已经疼的麻木了。
宋蝉积攒了一夜的恐惧,在终于安全的怀抱里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想用重重的呼吸把眼泪憋回去,可眼眶热的厉害,泪在已经眼里转了几圈,还是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把脚缩进外衣里,整个人往程映怀里缩了缩,脸重重的埋进他胸口,紧闭上眼,只想快一点让眼泪停住。
程映的头搁在宋蝉的头顶,抱着她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风从土坡上面刮过去,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