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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仪式前一晚,灵台里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睡。

      大殿内外,到处都是人影在走动。杂役们捧着祭器穿梭往来,动作又快又轻。老祭司们一遍遍核对仪程,手里的册子翻的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

      承徽们按方位站好,又散开,又站好,领头的祭司举着烛火从头走到尾,检查每一个人的站位、衣襟、发髻,连腰带的松紧都要再过一遍眼。

      这场祭祀,她们这些女孩不过是几个月前才进来灵台的,可学的那些仪程、祝词、跪拜的姿势,也是半年前在州府学院时就开始学了。

      而灵台里的每一道程序,都是承天中使领着众人筹备了整整五六年定下来的。

      宫里来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灵台严防死守的围了起来。承天监的官员们站在廊下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头看手里的时辰单。

      宋蝉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像个傀儡,跟着他们的指引走动。不需要想,不需要问,只需要照着做。她听着灵台里里外外嘈杂的声音,心跳的越来越慢。

      天一亮,圣上就要亲临了。

      那些人最后一次检查着每一盏灯、每一件祭器。脚步声很轻,说话声也压的很低。他们越是郑重,宋蝉看在眼里,越觉得死期就在今天。

      等祭祀开始,后半程会轮到她们献礼。那些动作、那些祝词,她在学院里背了无数遍,到了灵台又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下来。

      可献礼之后呢?没有人告诉她。

      书上没写过,祭司没提过,连承天中使叫她过去,也一句都没提到过。宋蝉不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也许会死,会以什么死法呢?这把刀悬在她的头顶太久了。她知道它迟早要落下来,可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落下来的时候疼不疼。

      也许不会,明天只是一场盛大而普通的皇家祭祀。

      大殿深处,那二十四盏长明灯一排排燃烧着。宋蝉的那一盏在最左边,胸口的火苗轻轻晃动,瓷像的轮廓在光里忽明忽暗。

      每一盏都一样高,一样亮,火光透出瓷壁,染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外人看来,这二十四盏灯分不清哪盏是谁的,就像她们二十四个人站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是谁。

      活着的时候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死了也不过是这殿里灭了的一盏灯。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

      是墨色一点点褪去,从浓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透出些微的青白。长明灯的火光在这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慢慢不那么显眼了,柔柔的缩在瓷像胸口里,被按住了气焰。

      远处一路有消息传来。杂役们收起手上的东西立刻从后门退了下去,祭司们整了整衣袍,所有人都在往各自的位置上走。

      承徽们被引着各就各位,宋蝉也被人推到她该站的地方。光从一侧照进来,把人影拉长,斜斜的铺在砖面上。

      是灵台所有的大门打开,门外站着仪仗队和层层侍卫,在簇拥着的人群里,圣驾亲临灵台,仪式即将开始。

      明黄的身影在簇拥中走进大殿。宋蝉随着人群跪伏,直到额头接触着冰凉的地面,站起,再拜再跪。祝词从她嘴里流出来,每一句都像已经刻在了舌头上似的。宋蝉根本不需要想,该念到哪一句就念到哪一句,和呼吸一样自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是在学院里背了无数遍典籍的良媛们,是那个在灵台里练了无数遍仪程的承徽们,不是她。

      程序一道道走过去,乐声响起,香烟丝丝缕缕升到大殿的高处。宋蝉呆滞的目光跟着那缕烟往上走,走到殿顶的藻井,走到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没有伤感、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什么都没有。

      然后眼前开始闪回她的一生。

      是很小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宋蝉不知道人能不能记得那么早的事,可她就是看见了。

      光从上面照下来,暖洋洋的,有人抱着她,那双手粗糙却很暖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她睡觉。

      她看不见那张脸,母亲的轮廓在光里是模糊的,可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从她额头上轻轻摸过去,指腹上的茧子擦过她的皮肤,粗粝又温热,让她觉得安心。

      再一回神,变成母亲躺在床上,而她跪在床前。

      灶台上还温着药,宋蝉的鼻子里充满苦涩的味道。母亲的手再一次抬起来,颤颤巍巍落在她发顶。那只手还是粗糙暖和的,可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无力的搁在她头上。最初和最后的抚摸,触感完全一样,心境截然不同。

      “别哭。”

      母亲的声音像从烟雾飘散的地方传来:“没事的。”

      宋蝉没哭。那时候忍住没哭,现在也忍住没哭。

      然后是哥哥,是还年少的哥哥。他端着一碗吃的走过来,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咸的发苦,宋蝉的味蕾真的开始分泌唾液,好像哥哥第一次做的饭刚刚被她咽下去。

      宋蝉听见自己说:“下回少放点盐。”

      哥哥挠了挠头,嘿嘿的笑。下回,下回是什么时候?

      接着越来越多的回忆涌上来,树林里下过雨的青草味,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的腥气。红鲤给她编头发,手指绕来绕去,扯的她头皮发紧的感觉。学院里烛火燃尽的焦糊味,混着墨汁的酸气,熏的人头疼。

      那些早该忘记的东西,此刻全都回来了,像是刚发生。宋蝉一点点的抽离从身体里抽离,身体还在灵台的大殿里,膝盖还跪在冰凉的地面,可她的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

      宋蝉看见那些画面从眼前走过,所有感官全部随着回忆调动起来。难道说,这就是将死之人的感受。

      皇室祭拜的环节冗长而繁琐。帝后拜完,接着是诸位皇子,再然后是宗亲。

      明黄、绛紫、墨绿,各色礼服在眼前走过去,她已经完成了作为承徽的仪程,接下来只需跪着,等皇室把剩下的礼仪走完。

      她的意识在看到熟悉的脸时,被拉回现实。

      世子站在宗亲队列的前排,一身深色礼服,腰上是那块熟悉的玉佩。他神情恭谨,微微垂着眼,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宋蝉一眼就认出了他。她看见他,就想起程映。

      承影。

      她在世子府时,世子跟她说这才是程映的名字。说他小时候是从饥荒里跑出来的,饿的皮包骨,只要给口饭,他就愿意卖命。

      没有人给他起过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更是他的功能,一个能承接主人的影子。

      提起他,世子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用旧了的物品,好用,顺手,且不必太当回事。说完了,又看了宋蝉一眼,笑了笑说你们两个倒是般配。

      一个是生来就是物品,从来没有过人的尊严。一个是慢慢把尊严拱手相让,然后笨拙无用的反抗。

      宋蝉那时候急着相见程映,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她也记住了世子说的那些事,程映替世子做过的那些事,龌龊的,不能见光的。他的手从来不干净,从十几岁起就不干净了。

      宋蝉一直把程映当成救命稻草,对他的依赖滋生了喜欢。可她一直不明白,程映见过那么多事,怎么会对她动心。听完世子的话,她才大概确定,程映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看见一个和他一样被剥夺了尊严的人,被推着走,被逼着选,被磨得一点点没了形状。

      他看见她慢慢被剥离的时刻,无用却固执的挣扎。程映太好奇了,好奇如果自己也这样笨拙反抗,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程映今天来了没有。

      人生走马灯回顾了一遍,宋蝉才发现自己对程映的了解少的可怜。

      她能想起母亲随口哼的儿歌的调子,想起母亲手摸在她头上的触感。她想的起哥哥第一次做的饭菜的味道,她甚至能想起周乐竹写字时起笔的姿势,想起她一脸傲气的跟她说话的语气。

      可她一点也想不起程映喜欢什么。

      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做什么?

      小时候吃了多少苦,怎么从齐王的手下是怎么活下来,又被送给了世子。程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她都不知道。

      两人同甘共苦了一年之久,程映陪着她走了自己一生从未走过的路,给了她一生从未体会过的感情。他们像是两个在冬日里依偎取暖的人。天太冷,顾不上别的,只能先依靠彼此活下来。

      宋蝉不想死。

      她想知道那些关于程映的事。也想和他一起谈谈以后,没有这些事的话,他们两个还能不能走的下去。

      长大的宋蝉会是什么样的?三十岁,四十岁的宋蝉是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宋蝉麻木许久的感情被唤起,眼眶慢慢又温热起来。

      就在此时,承天中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庄严而神圣,宣判了宋蝉的未来。

      “今圣上亲临,天象大吉。吾与众承徽,二十五人当效古法,辟谷绝饮,不眠不休,守长明灯七七四十九昼夜。以心血续灯,以骨肉奉天,四十九日后,灯不灭而天下安。”

      四十九天不进五谷,不沾滴水。灯油燃尽的时候,人自然也没了。

      方才还沉溺在自己三十岁、四十岁会是什么样子的幻想里。现在最后一点希望也被人一把掐灭。

      宋蝉望着最左侧那盏属于她的长明灯,血红色的火光,正在等着她的供养。她的以后,就在这四十九天里,把一生都献给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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