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玉》鼠皇

66、第 66 章

　　都城的年节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

　　街巷里扫尘的扫尘，备年货的备年货，寻常百姓家再穷也要割二两肉、贴一副红纸对联，把门楣上的旧福字揭下来换上新的。孩子们在巷口放炮仗，噼里啪啦作响。有钱的人家挂灯笼、摆供桌，没钱的也要一家人围坐吃一顿热乎的团圆饭。

　　外面的热闹一拨接着一拨，从城里传到城外，连皇陵方向都偶尔能隐隐听见远处的爆竹声。

　　但是灵台里没有寻常人家的年节，没有休息，没有家人，也没有热乎的团圆饭。

　　二十四间屋子还是一如既往，二十四个承徽们照常点灯、写命书、念祝词，没有人敢提过年的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一想家，心里就疼，疼的比身上那些不知从哪来的病痛还厉害。不止是宋蝉，所有的女孩都已经虚弱透了，如今又赶上祭祀的差事临近，更是雪上加霜。

　　宋蝉如今写命书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趴在桌上缓一缓才能继续。她的底子比旁人好一些，尚且如此，那些自小在闺阁里养大的女孩就更加撑不住了。

　　这几日甚至有人走在长廊上，腿一软便栽倒下去，被扶回屋里躺了半日，傍晚又自己撑着身体出来，自己的长明灯不能灭。

　　这些年纪轻轻的女官，前些日子还分属各派势力，针锋相对。如今虚弱到极致，那些阵营和背后的靠山，都变的没那么重要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虚弱，一样的可怜。

　　反而，因为这些日子的互相照应，彼此之间隔阂减少了，亲近了许多。天气越发寒冷，但从前那些冷冰冰的隔阂，不知什么时候正在悄悄融化。

　　新年的祭祀仪式正式开始准备了。

　　圣上亲临，这是史无前例的事，规格自然与往年大不相同。

　　灵台里忽然多了许多人，承天监的官员进进出出，祭司们穿梭在各处殿宇之间。杂役们擦洗廊柱，整理祭器，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的推进，每个人都紧绷着，生怕在自己这一环出了差错。

　　承天中使也开始偶尔露面，在正殿后面来到前面，检查仪程，核对礼器。其余人是头一回见他，那个有些发胖的和善老人，此刻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凝重。

　　承徽们自然也没闲着。

　　每日除了例行的点长明灯、写命书这些琐事，宋蝉还要去大殿演练祭祀的仪程。圣上来的那天，据说所有承徽要在殿内替他跪满一天一夜。

　　站位、进退、跪拜、祝词，每一项都要反复练习，直到毫无差错。

　　可这些本就虚弱承徽的身体难以支撑下去，如今人人面色都透着青黑。承天监的官员们与承天中使商议了几日，终于松了口。原定七日一次的小祭祀，这次简略些。

　　天黑坐到天明的仪式，缩短为三个时辰。原本要分食的福胙，也因为准备太过复杂，只用些素果代替。

　　主持的祭司只说“年终大祭为重，小祭从简”，承徽们便依言照做。

　　宋蝉跪完那三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麻的，腿也有些僵直。可走出大殿，穿过那条挂满铜镜的长廊时，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脑子没有发沉，甚至还能想起方才祝词里念错了一句。

　　回想前几次小祭的情形，以往跪到后半程，眼前的长明灯便开始摇晃重影，灯盏里那团火像是要从瓷像胸口里烧出来，她都分不清是真的是幻象，只觉得整个人被那火光裹着往下坠，眼睛怎么强撑都张不开。

　　今日却什么都没有，瓷像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死物一般。她走回房间这段路，脚步确实轻快了许多。

　　回到自己屋子里坐下，她没有如往常那般倒头就睡，只有肚子饿的咕咕叫了起来。

　　宋蝉慢慢抚上自己的肚子，回忆起这几日的饮食。

　　大祭在即，人人忙的脚不沾地，她实在没有胃口，每日只胡乱混一餐，有时候连那一餐也忘了。可是这连日以来，她夜里能睡完整的觉了，没有翻来覆去的醒。腹中空空，现在竟然难得的生出几分饥饿感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瘦的皮包骨的手腕，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呼出了一口闷气。

　　原来如此。

　　灵台的装饰、祭司们不苟言笑的面孔、那些庄严的仪式，一层一层的堆叠起来，把她裹在里面。宋蝉信了，她以为那些阵法是真的，那有她鲜血的长明灯真的在消耗她的生气，那些对着星宿的屋子真的在沟通什么不可知的力量。

　　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冥冥中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那些恍惚的梦，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在烛火里似真似幻的景象，都太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朝她招手了。

　　这些战战兢兢的日子，宋蝉想过是不是这阵法的威力，想过是不是自己冒充祭玉遭了反噬，还忏悔思过，觉得自己害了旁人，这是她该受的惩罚。

　　到头来全是装神弄鬼。

　　什么阵法，哪来的神仙修罗，非要和她这样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蝼蚁过不去。

　　吸她命的，是那些每日按时送来的汤羹糕饼，是那一盏盏燃在长明灯里的灯油，是那永远散不尽的香灰，一样一样混在一起，把她的精神打散的七零八落。

　　天意也没功夫警示她。她这样的人，又何必硬扛天命。

　　距离年终大祭还剩三天。

　　傍晚时分，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树梢间钻了出来。房间太密，窗户又太小了。它飞不进屋子，只能蜷在墙边，收紧翅膀缩成一团。

　　灵台里很少有活物，连鸟叫声都不常听见，那只灰影落在墙角格外显眼。宋蝉刚点完灯回屋，见那团熟悉的灰扑扑的身影，立刻反应过来。

　　她连忙轻手轻脚的走到墙角，蹲下身把鸽子腿上的纸条摘下来，攥进手心。

　　信鸽在宋蝉手边蹭了蹭，她不敢多留它，轻轻拍了拍信鸽，它便扑棱棱飞起来，钻进树梢里不见了。

　　程映的字迹潦草，墨迹也淡，应该写的很急：“圣上三天前申斥广川王，言辞激烈。广川王毕恭毕敬认了错。”

　　宋蝉捏着那张纸条，心凉了一截，这和她预料的完全不一样。她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写的比前面更潦草：“世子说广川王被吓破了胆，锐气全无。我们之前那些布置怕是要白费了。”

　　她刚觉得自己看到了些希望，那些通过李承徽递到张家的话，那些让程映在都城暗处奔走散播的流言，那些在命书里向朝廷暗示的改朝换代。

　　广川王与圣上之间的矛盾本就白热化，她看准了这把火迟早要烧，便想借着东风，把这怒火往灵台这边引。

　　只差临门一脚，他这样服软，那宋蝉所做的一切也全都白费了。

　　她无力的把程映的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灰烬一片片下落。

　　指尖被火苗燎到，宋蝉没来得及缩手，也没觉得疼，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张纸在手中燃尽。她身子一歪，靠着墙壁，实在腿软的撑不住，眼前只觉天旋地转。

　　还有三天，只剩三天。

　　窗外飘着雪籽，细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只是一整片灰压下来，压的人心口发闷。宋蝉冷的打了个寒颤，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她不服输的走到这里，结局只是这样吗？

　　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就随便说几句就好，说今天的雪小了些，说这些日子瘦了好多，衣裳都撑不起来了。

　　宋蝉在灯前坐下来，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

　　命书每日都要交，可她受够了，她不想写那些假话，不想写天地玄黄，天象吉凶了。那些东西骗了别人那么久，她不想再拿来骗自己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句子，把她短短的一生想交代的事，拣要紧的，拣舍不得的，一气呵成的写完。洋洋洒洒的一篇文章，一句华丽的词藻没有，一点雅致的意蕴也无，这才是宋蝉的命书。

　　她没再看第二遍，熟练的折好压在案角。

　　另一边，都城里，程映也在等。

　　他坐在自己那间漆黑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信鸽留下的几根碎羽。信已经送出去了，他知道宋蝉已经收到了信，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世子最近派人盯紧了程映。那些宋蝉想出来的谣言能一路传出去，还传的那么顺利，是因为这件事对世子没有坏处。让广川王乱一乱，让皇帝多几分猜忌，世子乐见其成，于是顺水推舟默认程映去做。

　　可现在，一旦程映流露出半点想去灵台的念头，世子这边的态度便立刻冷下来，差事一件接一件的交代他，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恨不得把他支到天南海北去。

　　他借着身子还没好透，装着虚弱，一天天拖着。

　　程映眉峰压低，眼睛完全隐匿在阴影里，鼻梁的轮廓在昏光里显得格外锋利。目光定在桌沿那几根碎羽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不争气。

　　程映翻来覆去咒骂自己，如果他是达官显贵，手里有权有势，救下宋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像世子那样，一道手令就会有人把事办妥。

　　可他只是世子养大的一条狗，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只能焦灼的等着命运宣判。

　　恨的就是等。等世子下令，等伤口愈合，等局势变化，等宋蝉传来消息...

　　程映等不下去了。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纸。

　　这是他这段时日在城内上下奔走时，在黑市里托人才办的假户籍文书。纸是好纸，字也是照着官府的格式一笔一画描的，乍一看跟真的一样。可经不起细看，印章的纹路，官府的编号，只要拿到衙门里去对，三两下就露馅了。

　　他不信，灵台的那道墙是铁打的。

　　硬闯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怕死。闯进去，把宋蝉从那个棺材一样的屋子里拖出来，能跑就跑，跑不了...

　　那就一起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