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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不敢看承天中使的脸,立刻低下头去,咽下一口唾沫。宋蝉想再说点什么把话圆回来,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承天中使沉默了片刻,没有想象中的责备,也没有怒气,只是平平静静的说:“走到这一步,祭玉里十个有八个都该察觉了。”

      “只是大多不敢问,不敢想,更不敢说出口。”

      他将龟甲从拿起来,向前倾了倾身,递到宋蝉面前。宋蝉不得不抬起头来,伸手接过那片龟甲。

      宋蝉触摸到龟壳粗糙的纹理,上面沟壑纵横,烧裂的纹路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另一边,承天中使也没有松手,就那样捏着龟甲的另一端,看着她问:“你怎么看祭玉这件事?愿不愿意把这仪式做好了,福泽天下?”

      她心里自然是否定的,可她不敢说。

      “用你们二十四个女孩保天下太平,是件光荣的事。”他的眼神虔诚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是这个老头信了一辈子的事,信到他的每一次占卜、每一次开口、甚至活着都只是为了印证这个信念。

      承天中使看着宋蝉,眼里带着推心置腹的热忱,跟她说的是自己此生最珍视的东西,哪怕这祭需要他来赴死,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能为信仰而死,多么无上的荣耀。

      宋蝉看着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的热忱,胃里一阵翻涌,恶心的想吐。

      她又看了眼手里这片龟甲,看着上面那些烧裂的纹路。就为了不知道哪个古朝传下来的陈旧把戏,就为了上面那些人的愚钝和糊涂,她们二十四个人要拿命去填,还要为此感到荣耀。

      她一下子就不觉得怕了。怕什么呢?怕眼前这个一辈子依靠龟壳的人?怕一座没有她们就砌不起来的祭坛?

      “不是这样的。我们二十四个人的命,换不来天下太平。再来二百个,也换不来。”

      雷家兄弟那样的平民百姓,一年到头有交不完的赋税,层层盘剥,怎么挣都填不满那些窟窿,逼的人装神弄鬼,食不果腹。宋陶那样正值大好年华的人,被征去服役,丢了一条胳膊也回不了家。

      她们这些祭玉,明明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却被关在学院里互相倾轧,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只为了争一个去死的名额。

      宋蝉想起这些日子在承天监翻过的那些文书。朔河的拨款卡在那里,不是天象不合,是权力还在争。堤坝修不修,不是看汛期来不来,是看这笔银子最后利好了谁,那些被反复念叨的“苍生”、“天命”,翻来覆去,最后都落回两个字,权利。

      “天下不太平,是因为管理国家的人无能!为了掩盖他的无能,才会让我们二十四个人来担这个责任!”

      立刻杀了她也好,惩罚她也好,宋蝉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这些话她憋了太久,从桑林县到州府,从承天监到这座灵台,一路走一路咽,咽到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如今她站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面前就是设计这个死局的人,她再也不想忍了。

      自己到现在一直硬撑,是因为还对哥哥有挂念,是因为对程映的眷恋,是因为放不下那些她爱着的人。

      可还有一半原因是恨。她恨这套把人当祭品的把戏,恨那些高高在上玩弄权术的人,恨世子那慵懒闲适的姿态,恨眼前这个把龟壳当信仰的老头,恨那个坐在龙椅上连脸都看不清的皇帝。

      是这些恨,撑着她一路走到这里,走到今天,走到现在。

      宋蝉再也压不住了。她感觉全身有火在烧,声音从嗓子眼里顶出来:“天下太平,是皇帝的天下太平了。苍生的天下,从来就没太平过。”

      话说完,宋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就是要说,就是要让这个人知道,她才不是心甘情愿去死的。

      面前这个老头并没有动怒。

      他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从宋蝉嘴里吐露,既不打断,也不驳斥。等宋蝉说完了,他才颤颤巍巍的扶着墙坐下来,把手搁在膝头,动作缓慢又吃力。

      “这些话,我听过。不是从你嘴里第一次听到,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

      宋蝉想什么,他分外了然:“你站在自己的命里,看到的都是你身边的人。你的哥哥,你的同窗,再多也只是那些你认识的人。你为他们心疼,为自己不平,可这天下有多少人你不认识?那些人,谁来替他们心疼?”

      “百姓要的不是公平,是太平。富贵权势交替流转,只有一件事没有变过,人活不下去的时候,需要有个念想。”

      这种事,他经历了几朝,看过的太多了,早已不会为这些话动容。

      “你是个聪明孩子,比那些浑浑噩噩活到最后的强。”他弯着腰,没有再看她一眼,慢悠悠的忙着手里的事,像是宋蝉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宋蝉紧紧攥着那片龟甲,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她哽咽道:“您方才的话...我明白了。”

      “但您平复天下的道理,如今要被有心之人拿来乱天下了。这灵台,现在早就成了权势的角斗场。”她说完,把那片看不懂的龟甲轻轻搁回去,又往前推了推。她转身便往外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黑漆漆的大门打开又合上。

      宋蝉原路返回,再次穿过那条挂满铜镜的长廊,镜子里映出她干枯消瘦的脸。她看着那些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排过去,重重叠叠,直到最后一面铜镜前,脸上那点泪光已经完全干了。

      改朝换代。

      这四个字递出去,无论真假,那老头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这样的话落进他耳朵里,简直是扎进心里的一根刺。他一定会去核算,会去占卜,也会把这份疑虑原原本本的呈到上面去。宋蝉要的就是这个,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该反的人不得不反,让该防的人不得不防。

      这些把她推上祭坛的人,也该尝尝被放在火上烤的滋味。

      灵台外,程映还在继续把都城搅的流言四起。一样的话,从街巷传到宅院,从宅院传到官邸,下到平民百姓,上到王公贵族,都在讨论着朝廷要派兵北上,都在议论着圣上要亲临灵台,都在嘀咕着陛下与广川王不睦。

      灵台内,宋蝉也没有闲着。她又开始走动起来,往张家那几位承徽的屋子里去。自从朔河的事之后,张时雨这几个张家的亲信便不大待见她了,见了面也只是淡淡点个头,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可张家不止她们几个。还有那些说不上话的,被张时雨压着的,心里攒着怨气的人。宋蝉找的就是这些人。她也不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闲聊,聊外面的传闻,聊承天中使的召见,聊那些从承天监转来的公务里透出来的风声。

      话只说一半,留一半让人去猜,猜着猜着,便越传越远,越传越真。这些话迟早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去。她只需要点一把火,剩下的,风会替她吹。

      果然,没过几日,李承徽便刻意的找上宋蝉搭话。

      两人趁着白日里精神尚好,坐在院子里闲谈。日光淡淡的,照在她们身上也没什么暖意,宋蝉脑袋昏沉沉的,靠着柱子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李承徽先是问了问宋蝉的身体,又扯了几句灵台的琐事,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正题上,问她那天被叫去正殿,承天中使都说了些什么。

      宋蝉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看她,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她极其小声的说,引得李承徽只能将头伸过来侧耳倾听:“他问我见到红光的事,我如实说了。后来他又问我...”

      宋蝉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加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要跟别人讲。他叹了一口气,意会我这大概是天下易主的征兆。”

      李承徽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难得的红润,既是震惊,又带着些无法言明的兴奋:“他真这么说?!”

      宋蝉没有接话。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脸忧心忡忡的缠着自己的衣带。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比任何肯定的话都管用。话说七分,留三分让人自己去猜。

      她已经没有张家的信任了。

      从朔河那件事之后,她在张家那几个核心的人眼里,就是个没用的人,用不得,也信不得。

      可李承徽和她不一样。李承徽虽然在张家势力内也算不上核心,但她是个跑腿传话的角色,正因为如此,消息从李承徽这里递到张时雨那里,再从张家递到广川王的耳朵里,比起宋蝉自己急头白脸的去邀功,要可信得多。

      天象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没有谁能容得下一个有野心的广川王。

      网已经织的差不多了,年终祭祀一天天临近,灵台里忙忙碌碌的,宋蝉却反而闲了下来。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做尽了,余下的,她只有静心等待了。

      若这样还是不成,她便认了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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