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

  •   程映微微眯了眯眼,回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的确是让周乐竹给你捎个信,带点信物什么的。但这消息不是我...”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宋蝉笑叹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她把周乐竹写的那页纸折好,按在心口上。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程映勾了勾手指,程映只得乖乖低下头凑过去。

      宋蝉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把他拉的更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灵台到新年的时候要办祭典,皇上会来。”

      “这里的守备比在宫里要简陋许多,再加上都城的兵调出去了一拨,都城反而空了。”

      宋蝉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温热,让他耳根发痒。她眼神锐利,将自己猜到的结论告诉了程映:“这是最好逼宫的时候。”

      程映惊讶的说不出话。

      她声音更加小,又把心里的那点离经叛道的想法说给他听。说完,宋蝉顺势靠在程映肩头,侧过头看他:“会不会很为难?能办到吗?”

      他低下头,正视着她那双在暗夜里微微发亮的眼睛,回抱住她,点了点头。

      做就是了。

      现在的程映根本不需要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问她有没有想清楚。这把火迟早要烧起来,他们不过是往火里添了一把柴,把时机往前推一推。若不拼死一搏,宋蝉一定会死在这里。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灵台内外,两个人都强撑着病体,在暗处游走。

      世子府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与暗线,程映毫无保留的全用了出去。谣言和消息从各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蔓延。

      先是说年末灵台大祭,陛下要亲临皇陵。又说,都城今年年下怕是要冷清许多,人都跟着调出去了。

      闲言碎语翻来覆去的传,这家传到那家,从这条巷子传到那条巷子,层层递出去,越传越真,最后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时,仿佛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奇的是,世子没有阻拦程映。这件事对世子没有坏处,他乐得看有人替他探路。

      另一边,宋蝉也没有坐以待毙,她从那本每日必交的命书开始入手。

      之前她的命书是按照在学院里写文章那样写的,措辞稳妥,无功无过,挑不出错。实际上宋蝉被这些玄妙的东西浸润着,早就烦透了这些规矩。

      既然他们那么在乎天象、征兆、吉凶,那她这个冒牌货,自然也要写些假话进去,搅一搅这潭死水。

      “昨夜梦见金戈铁马,杀声震天,醒来后心悸不止,不知是何预兆。”

      “傍晚观星望气,见东北方隐有红光,不甚分明,弟子愚钝,不懂天象,只是记下所见所闻。”

      每一句都像是真的困惑,语气诚恳,分寸恰好。宋蝉写的点到即止,留给看的人去往她想要的方向琢磨。

      命书交上去,她照常点灯、添油、念祝词,坐在那盏长明灯前,神色平静,等着上面的问询。

      连着写了三日,果然有人来了。

      来人是灵台里那位引着承徽们进行七日小祭的祭司,平日沉默寡言,从不和她们多话。他站在宋蝉屋前:“请宋承徽去灵台正殿一叙。”

      她跟在祭司身后,走过那条挂满铜镜的长廊,又拐过两道弯,往灵台另一个方向走去。两旁的柏树愈发浓密。

      “敢问是哪位邀我?”宋蝉壮着胆子问他。

      那人头也没回,提到这个问题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敬重:“自然是承天中使。他听说你在命书里记了天象异动,想亲自问问你。”

      宋蝉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听过这个官位,最初她记得是要从二十四位承徽中择最优者晋升,她跟着自言自语的说了一遍:“承天中使...”

      祭司的脚步也停下来,侧过身恭敬的解释这位承天中使的来历:“承天中使是陛下亲自请出山的。他通晓古法,能测算天命,是历经几朝传下来的一脉。”

      “遴选的规则、祭玉的仪程、灵台的布局,都是他一手测算出来的。此事精心筹备了五六年,桩桩件件,没有一处不是他定下的,也才有了您的今日,请承徽务必谨慎。”

      她点点头,两人接着继续往前走。

      心里已经翻腾起来,也就是说她之所以会从桑林县走到这里,源头竟在这个人身上。

      那些在学院里熬过的日日夜夜,如今日复一日被折磨的精疲力竭的日子,全是从他这里开始的。是他造就的这一切的没错,可也是因为他,哥哥才被救出来。如果没有这一遭,哥哥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心里怨恨,却又不敢恨。从桑林县出来那天,她明明就知道前面不是坦途。她要救哥哥,这些苦,就都是她该吃的。

      是吗?

      宋蝉百感交集,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前的祭司已经在一扇黑漆漆的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请宋承徽进去吧。”

      直到祭司又说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推开那扇门。

      里面很暗,只有远处有零星的烛火,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东西。

      不是佛家的经幡,也不是道家的符箓,是些她从未见过的纹样。赤红的漆描绘着满墙奇异的兽,似虎,似蛇,眼珠都镶嵌着墨绿色的玉石,在烛火下幽幽发光。

      每隔几步就立着柱子,柱身刻满云雷纹,向上看去,顶端燃着长明灯,烟气袅袅,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药味。

      再往里走,地上摆着几排陶罐,罐口封着朱砂写的符咒。旁边是几张矮几,几上摊着许多龟甲和兽骨,烧开的裂纹被朱笔描过,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墙上还挂着羽冠、铜铃...

      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走到最深处,宋蝉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她觉得自己骨头缝里在往外渗出冷意。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烛火照亮一张矮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仙家的模样。是一个有些发胖的老人,穿着寻常的深色袍子,头发花白,面容和善,手里还捧着个手炉,像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

      见宋蝉进来,他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着她。

      宋蝉呆呆的抱臂站在他面前,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这张脸,这副神情,和她心里那个以人养国的神棍,怎么也叠不到一起去。

      “来了?快坐吧。”承天中使向宋蝉招招手,接着客气的替她看茶。

      她在矮榻对面跪坐下来,离承天中使隔着一小段距离,手规规矩矩的搁在膝上,不敢乱动。

      承天中使看着宋蝉拘谨的模样,把手炉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不必这么紧张,只是叫你来说说话。”

      他继续说,像邻家长辈说闲话一样寻常:“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我一个都还没见过。下面人报你在命书里写了红光的事,我便想着借这个机会见见你们这些小辈。”

      说到“红光”两个字,他的语气稍稍停了一瞬。

      宋蝉附和的点了点头,她也想不通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这屋子里摆放的物件太邪门,也许是前面祭司说的话太郑重,也许是眼前这个人太从容,处处都让宋蝉感到不自然...

      承天中使换了个坐姿,从榻前的书堆里翻出一沓字迹潦草的记录来:“我倒是每天都会观星,没见着红光啊...”

      他的眼神从那沓纸移到了宋蝉身上,等她接话。

      宋蝉垂下眼,看似是在回忆。实则她脑袋昏沉沉的,只能硬着头皮编:“是前天傍晚。天刚黑透,我点完长明灯念完祝词往回走的时候见到的。”

      “只是我最近容易头晕,有时候眼前发花,所以那红光是星象还是别的...我也说不好。”

      听完这个回答,承天中使淡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慢慢的,有些吃力的站起身,示意宋蝉跟上。

      两人走到那张摆满龟甲的矮几前。桌案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龟壳,有的已经烧得发黑,裂纹纵横。有的还保持着原色,摞在一起。桌角搁着一只小铜炉,里头燃着什么东西,烟雾缭绕的往上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香味。

      承天中使随手拿起一片龟甲,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接着将龟壳搁在炭火上,慢慢炙烤。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咒还是词,那调子平得没有起伏,听的人心里发空。

      宋蝉站在一旁,被那烟气熏的眼冒金星,脚也有些发软。这些日子她本来就虚,站久了便觉得身子往下坠,膝盖一阵一阵的发酸。

      看着这个胖老头对着龟甲念念有词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没那么害怕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原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她想象的那种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从前在桑林县这样的老神棍只骗几个铜板,如今在这灵台里,这人骗的是二十四个人的命。

      还没想一会儿,眼前的烛火已经开始有点重影了,那龟甲上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似的,在她眼前扭来扭去。

      承天中使只是专注的看着那片龟甲,没看着一旁已经头晕眼花的宋蝉。过了很久,他才将龟甲从火上移开,凑到灯下仔细端详那些烧裂的纹路,他的手指顺着裂纹慢慢抚摸过去,嘴里那嘟囔声又响起来,时高时低,像在跟谁说话。

      他眉头微微蹙起,接着慢慢舒展开,终于开口:“你这命,生来便不该在世上留的。能活下来已是勉强。”

      “可你身上的因果太多也太重了,把你从死路上拽了回来。”他的手指在龟甲上轻轻一点,神色里竟有几分悲悯:“这红光,在你身上,也不在你身上。天命要借你的手,你也得借着天命,是劫是运,难说啊...”

      这些话听的宋蝉头脑更加发晕,一知半解。她不敢说自己不相信这些,这满殿缭绕的青烟,那些裂纹里蜿蜒的纹路,和承天中使笃定的神情,她不得不信。

      她有些入了迷,鬼迷心窍般的问了一句:“最后呢?我这命,最后会怎样?”

      承天中使听到她发问,笑了起来,本就精神矍铄的脸显得更加圆了,方才那点深不可测的神气一下子散尽。

      宋蝉着一问,他堂堂承天中使倒成了寻常替人算命的老头。

      “苦尽甘来。”他笑着把龟甲搁回案上,他一笑,宋蝉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算出来,还是在哄她。

      那点眩晕又涌上来,眼前的烛火摇晃,宋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祭玉...还能有活路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漏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