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玉》鼠皇

63、第 63 章

　　自从踏入灵台，外界的消息被彻底切断了。

　　宋蝉见不到周乐竹，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些差事办好，有没有得到那位女官的青眼。她见不到哥哥，不知道他回到桑林县后，失去一只手臂的人，日子该有多难熬。她也见不到程映，不知道他的伤势好些了没有，能不能下地走几步。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问不到。二十四个承徽和几个祭司，便是这灵台里的全部人。她每日能见到的，只有这些和她一样疲惫沉默的面孔和那些铜镜。

　　想的多了，连夜里也放不下。

　　宋蝉开始梦见孙惠言要掐死自己、梦见宝通寺的大火，浓烟扑过来，她怎么跑都跑不出去。梦见程映，梦见他伤痕累累，可自己怎么都无法靠近她。

　　每次从梦里惊醒，宋蝉的心口都突突的跳，半天也缓不过来。

　　后来的梦渐渐变了，变成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灵台里那些铜镜，一面接一面，无穷无尽排过去，镜子里映出无数个她自己，每一个都面目模糊。

　　梦见长明灯，灯芯一点点黯淡下去，油盏往外汩汩冒血。梦见自己跪在皇陵前，四周全是坟冢，一座挨着一座，碑上的字模糊不清，大风刮过来，纸钱飞的漫天都是。

　　宋蝉醒来时都会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透不过气。

　　窗外的天光透过那一尺见方的小窗照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屋里隐隐传来的咳嗽声，知道不止她一个人睡不好。

　　她越来越瘦，越来越乏，再后来连做噩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醒着，还是在醒着做梦。

　　年关一天天近了，宋蝉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不对劲，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富有生气的宋蝉尚且被推着走，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更是连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据说新年的那天有一场大祭。

　　听到这个消息后，宋蝉推开窗户，隔着窗子照着对面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肤色灰白，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脸上好像只是撑着一层薄薄的皮，内在像是被人挖空了似的。

　　这夜，她梦到从前的自己。

　　桑林县的集市上，她坐在老樟树下卖药材，和何红鲤分吃一块米糕。

　　转眼间，又回到学院的课堂上，偷偷在桌下给阿彩传纸条，闹得周乐竹也不得安宁。再后来是世子府那间小屋，程映亲了她一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可那个她又不是她。宋蝉在梦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清楚的知道那是自己，可她现在只能远远旁观，怎么也走不过去。

　　她试着喊，可没有人听见。她冲过去想拉住自己，什么也碰不到。

　　看着那个会笑会闹的宋蝉，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某个她记不清的日子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幽魂，飘在自己的往生的路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宋蝉躺在窄榻上无法翻身，只能盯着头顶的房梁。年关大祭，宋蝉想着，是不是这一次，二十四盏长明灯，二十四条命，要在这新的一年里一起燃尽。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了。

　　那些曾经让她放不下的人和事，不知什么时候变的很远，她连牵挂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强撑了，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活着都变成了一件需要咬牙坚持的事。

　　只要那盏属于她的长明灯灭了，她就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害怕明天，不用害怕那些镜子，不用害怕那间棺材一样的屋子，不用害怕那个她越来越不认识的自己。也许，现在就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窗外起风了，呜呜的响，像是有什么在远处替她哭泣。

　　清晨推开门时，窗外的雪已经盖住青瓦，覆上石阶，把灵台那些灰扑扑的墙衬的更加孤寂。

　　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这么快一年已经要过去了。

　　宋蝉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熬过这枯燥无聊又惊心动魄的一年的了，只记得等下要做什么。晨起要去点灯添油，扎破自己的手指然后念一遍祝词，回来就可以开始着手写命书。

　　七日一次小祭，每月一次大祭，规矩森严，不容有失。

　　做这些事的时候，宋蝉根本不用动脑，身体会自动去做，嘴会自动去念，脑子里可以空着，像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点完灯回来，承天监转来一摞厚厚的文书，指名了要宋蝉处理。

　　她坐在桌案前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她根本没心力读懂上面写的文字，翻页都要停下来缓一缓思绪。

　　手上这份是年前粮草调拨的清单，列着出发的日子、押运的路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她没弄明白，这样的公务为什么会费劲送到灵台来，送到她的手上。

　　又看了一遍，把那些文书上的字拼出意思来。腊月,车马及粮草,看似是往北边送。

　　不对劲。

　　年节下,各处都该封账了。车马粮草这些东西,也是能不动就不会动的。况且北方的粮草不从临近的粮仓调用，怎么从都城往外调用？

　　这份文书上,不光有腊月二十六的,还有二十七、二十八的,一趟接一趟,像是赶着这个时间要做什么。

　　她提起些精神，又翻出一份。这一份是计算动车马的日子，问腊月二十以后,哪天动土、哪天开路、哪天起运最吉利,要承天监核这日的八字。

　　年前动土开路,这是要做什么？

　　宋蝉放下文书,揉了揉太阳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被一行小字吸引了。那一行字迹是周乐竹的，她认得。周乐竹在上面写着：这桩差事下官实在拿不准，有人让我请宋承徽帮我参考。

　　有人...周乐竹不会无缘无故送一份与她无关的文书来，也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这样的话。宋蝉太了解周乐竹了，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这份文书既然特意送到了她手上，就一定有它的用处。她撑着桌沿，把那份文书又翻了一遍，琢磨出了一点想法。

　　到了夜里，宋蝉依旧睡不安稳。

　　睡梦之中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脸，轻轻的，像是试探。然后那东西力气渐渐大了些，一声一声的在耳边轻轻唤她的名字。她听见了，意识逐渐清醒，但是眼皮沉的像灌了铅，身体压制着她，不让她醒来。

　　程映半跪在窄榻边，看着蜷缩着的宋蝉。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雪映着月光透进来一丝丝光亮，薄薄的打在她脸上。

　　借着这点光看她，越看越揪心。那张脸比上次见时憔悴了太多，她皮肤灰白，没有一点血色，眉头紧皱，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她整个人缩在一起，薄薄的被子裹着，连呼吸都是轻浅的。

　　程映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四处看了看，屋里没有炭火，没有热茶，什么都没有。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她就这样在这里一天天挨着。

　　骨头还没长好，程映动一动就疼的冒冷汗，大夫说再乱跑人就要废了。可他等不了，不来一趟，怎么知道她在这里过着什么日子？怎么知道她已经憔悴成这样？

　　宋蝉在梦里挣扎了很久，意识沉沉浮浮了好一阵，才慢慢醒了过来。眼前有个人影，她眨了眨眼，等那张脸在昏暗中渐渐清晰起来。

　　她呆呆的看着程映，像是还没从梦里走出来：“你怎么进来的？”

　　“翻进来的。”程映单脚跪在榻边，伸手把宋蝉扶起来，又在嘴唇边比了比手势，示意宋蝉小声些。

　　他身上那股治疗外伤的草药味还在，分明是伤势没好透。宋蝉闻到那个药味，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梦里的幻影，他是真的来了。

　　宋蝉挪到一边，让程映能坐在榻上，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虚虚的问：“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

　　他有些惊讶，宋蝉不仅是面色看着不好，精神也有些恍惚了。

　　程映揽着她,把知道的一点点说给她听。从自己到宋陶，再到何红鲤，把这段时间他们的事情说了个遍...

　　“我说的不是他们，是朝中...是不是要打仗了？”说完这句，宋蝉打了个冷颤，念了句程映不懂的祝语。

　　“皇帝和广川王的关系，因为张家的事已经降到冰点。但广川王的势力都在北边，都城这边他大概插不进手。”程映抱紧宋蝉，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想，圣上就算要收拾他，大概也会等到年后，你不必害怕。”

　　宋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

　　“不对。”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了一下，之前那种快要熄灭的光，又燃起来一点。

　　“要早点打，越早越好。趁乱...也许能跑出去。”

　　她拉着程映的手,轻手轻脚走到案前那摞文书前。

　　烛火不敢点，她只能借着月光一张一张的翻那些文书,终于翻到那份年前调运粮草的文书，宋蝉手指点了点，程映不懂她的意思，于是她只顾着自言自语的说：“全是零碎的。”

　　“每一样都是细枝末节,我看不到全貌。朝廷肯定也防着我们猜到用意。”

　　他看着宋蝉，怕她已经疯了，她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话。

　　“所以...”

　　她把那些文书放回去，声音更轻了些：“年前调运，说是往北边送，可目的地未必真的是前线，兵马粮草只在都城附近兜圈。若是广川王有什么动作，回防是最快的。若是风平浪静，这批兵马便卡他的在咽喉上，进可攻，退可守。”

　　宋蝉抬起头看着程映，眼睛恢复了之前的明亮，语气也愈发笃定：“广川王一定做了什么，让朝廷严防至此。”

　　程映听完，若有所思的沉默着，又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

　　看着他那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宋蝉忽然问：“这不是你让周乐竹送进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