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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柳坡镇上的里正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吏,眯着眼看着宋蝉和程映二人。

      程映把两张皱巴巴的假户籍拍在桌上,纸张已经破损,带着泥渍和血迹。上面的文字和官印隐约可见,像是有些年头了。

      那老吏的手颤颤悠悠的点在文书上“王杳春”三个字上,又抬起头,眯着眼费劲的端详宋蝉的脸。

      “这上头写鼻侧有痣。你哪有呢?”

      宋蝉做贼心虚的看了程映一眼,又侧过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面不改色的扯起谎来:“剜掉了。原来那痣太明显,怕被人认出来。”

      听了她的狡辩,年迈的里正站起来,把脸凑近了,老花眼几乎要贴到宋蝉脸上。

      程映赶紧往前一步,伸手捧住宋蝉的脸,一边把她往身后带,一边笑嘻嘻的打圆场:“拿烧红的铁烫的,留了个浅浅的疤,她最怕人提这事...”

      “您别看啦,再看她该恼了。”他语气轻巧,把宋蝉整个人拢到自己身后,往前一站,跟堵墙似的拦在了里正面前。

      里正被拦,嗓子噎了一下,目光从宋蝉脸上滑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又低下头看另一张户籍纸:“胡家和,身长不到七尺...你这?”

      “我跛脚。”程映也毫不犹豫的说谎。

      里正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向他的双脚:“哪只?”

      “左脚。”

      “你站着也没歪啊?”

      “习惯了,”程映依旧面不改色,脸上挂着笑,带着点无赖的劲儿:“走路才看得出来。要不我给你走两步?”

      里正不耐烦的摆摆手,又盯着这两人看了半天,嘟嘟囔囔的摇头。

      一个脸上没痣,一个身长不符,说没问题鬼都不信。

      可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世道艰难,假户籍比真户籍还多。他方才余光瞥见程映和宋蝉背后那包袱,鼓囊囊的搁在脚边,里头怕不是还藏着什么家伙。

      尤其是程映往那儿一站,那双眼睛往他身上扫,看的他发怵,一看就不是善茬。真要较起真来,惹恼了这两尊大佛,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里正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想赶紧把这两人打发走。

      见这老吏摇头晃脑,宋蝉扯了扯程映的衣角,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弯下腰去摸地上的包袱。

      里正眼皮一跳,身子猛的往后仰,椅子腿刮在地上吱嘎一声,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方才就瞅见那包袱鼓囊囊的,底下还露出刀柄的模样,这会儿见程映伸手去掏,他心想不好,这是要动家伙了。里正吓的脸色发白,哆嗦着准备喊人。

      可程映的手从包袱里抽出来的,不是刀,是三只野兔,毛色油亮。

      这是他跟宋蝉在这附近守了两天才套着的。他动作迅捷,悄无声息的弯下腰,把兔子往里正桌下一塞。

      里正低头一看,三只肥兔子挤在桌腿边上,方才那点惊恐霎时变成了惊讶。这寒冬腊月的,柳坡刚被兵马扫荡过,连树皮都快啃干净了,口粮比银子还金贵。

      三只野兔子,搁在平时不算什么,搁在现在,那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里正搓了搓手,心里那点高兴根本压不住,他想笑又强忍着,脸上的褶子却诚实的堆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拎着那三只兔子转身往里间走。里间的门虚掩着,他用胳膊肘推开,把兔子搁在墙角,又从带锁的柜子里摸出官用纸和印章。

      里头传来钥匙开锁的声响,铁锁啪嗒一声弹开,又翻了片刻柜子的动静。宋蝉和程映的目光碰到一处,相视一笑。

      从里间出来,里正手里捧着崭新的户籍文书,方才那点不悦已经彻底散去。他把文书麻利的往两人面前一推,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点急于脱手的仓促:“行了,行了,走吧。”

      宋蝉把户籍整整齐齐的叠好,往怀里一揣,笑得和气:“多谢您老。”

      两个人背着包袱出了衙门,阳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程映走在她身旁,侧过头低声揶揄道:“你倒是编得快...”

      宋蝉扬了扬眉,轻轻踢了一下程映的左腿,也笑起来:“还不是跟你学的。”

      程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两个人在镇上转了半圈,把手头最后一点积蓄全掏出来,买了一辆驴车。

      他们把两包干粮和一床薄被扔上车,程映坐在车辕上赶车,宋蝉靠在他身后,腿边堆着那点家当,晃晃悠悠的出了镇子。

      程映一言不发的赶着车,可刚离开镇子,还是忍不住,犹豫着开口回头问宋蝉:“王杳春和胡家和,好像是夫妻啊?”

      宋蝉靠在他肩上,闻言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两张户籍,对着阳光抖开看。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几行字映的清清楚楚。

      姓名、籍贯、年岁,最后是“夫妻”二字,端端正正的盖着官印。

      她看了完又把纸叠好塞回怀里,重新靠回程映肩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驴车晃晃悠悠的,宋蝉心想果然如此。

      程映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一片,连脖子都跟着染上了红。他在黑市里托人办假身份的时候,别的要求都没提,只悄悄暗示了这一件。

      结果倒好,人家只记住了这事,相貌身材一律照旧,一个也没对上。

      宋蝉把头搁在程映肩头,看着他那红透的耳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嘴角歪了歪,全然不在意,语气轻飘飘的:“那就假装是吧。”

      见宋蝉反应平平,程映手上的缰绳不由得紧了一下,那驴子不满的喷了个响鼻,甩甩尾巴,脚步也慢下来。

      宋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畔,笑话他道:“你着什么急呀?”

      程映沉默了一会儿,闷声回她:“没...我不急。”

      “我算算啊...”她说,手轻轻点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数,

      “从灵台跑到这儿,拢共待了一个月。之前我在灵台里面关着,我们见不着面。再往前想,你在世子那儿,我在承天监,也说不上几句话。学院里...除了我病倒了的那三天,咱们都是书信来往...”

      程映听着,一声不吭,头却越垂越低...

      “除开这段日子,统共算下来,咱俩真正待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十天?”

      见程映沉闷,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晃了晃:“从这儿到桑林县,一路慢慢走,我们也慢慢相处嘛。等到了家,要是我们两个人都还觉得是真心喜欢对方...”

      她伸手帮他拨了拨头发,指尖蹭过他的鬓角:“那时候再说,行不行?”

      宋蝉知道程映想要什么,他漂泊太久,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一个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身份。

      她只是想让两个人都想想清楚,她不想两个人因为逃命才抱团取暖,也不想因为此刻只有彼此才将就着凑合。

      宋蝉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跟程映过一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映才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他原以为这事就该顺理成章的。他的心早就给了宋蝉,整个人从里到外完全属于她。跟着宋蝉出生入死,他把自己毫无保留的交付出去,自然也觉得,宋蝉也应该是他的。

      可她要慢慢来。他不太懂这些,也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已经生死相依了,还要再磨合。

      反正去往桑林县的路还长,只要宋蝉还在他身边,他愿意等。

      程映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好。”

      又是春天了。

      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寒冬化冻的潮湿,混着泥土翻开的腥气。他们两个赶着驴车,慢悠悠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驴蹄叩在松软的土路上,慢悠悠的向前。

      宋蝉眯着眼看天边的光,阳光从云层边沿漫开来,一条条的铺开,把远处的山尖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这片盎然的生机,想起桑林县的春天来。

      田埂上的草该返青了,山涧的溪水也要涨起来,哗哗往下淌。她想着这些,不自觉的就笑了起来,等到了家,她要把院子收拾收拾,门前的落叶扫净,再烧一锅热水,好好洗个澡。

      她往程映的背上又靠了靠,闭上眼,听着驴蹄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家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的缩短。脚下是宋蝉实实在在的归途,也是程映从未抵达过的梦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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