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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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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蝉又看了这人一眼,凭着本能立刻跪下去:“见过世子殿下。”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齐王世子眉眼舒展,笑的十分开朗,他没有叫宋蝉起来,只是弯下腰低头看着她,语气也是漫不经心:“你眼睛很尖嘛。怎么知道我是世子呢?”
宋蝉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保持跪姿恭顺的回:“程大人的暗箭上,有与世子玉佩一致的纹样。”
世子听完,看了眼自己的腰间,不置可否的轻轻“哦”了一声,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兴味:“起来吧。”
宋蝉站了起来,终于看清了这个他想了一整夜的脸。
比程映少了几分阴鸷和狡猾,多了几分贵气和悠闲。真真应了书上描述的那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中龙凤的模样。
宋蝉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好看,是真的好看。
那种好看不只是五官精致堆叠出来的,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舒展,是不谙世事,亲切温和的神色。可宋蝉知道他才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知道这人有多大的野心,如果不是记得他下令让程映对自己下毒,如果不是想着程映现在还生死未卜...
她或许真会被这副皮相骗过去。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宋蝉反复在心里念着这八个字。
这位世子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合乎他的利益。可那些利益,都要用她和程映这样的人的命来填。他可以闲庭信步,可以高朋满座,可那高座底下是一层一层底下人铺就而成,她也是其中一环。
世子微微侧着头,笑着拍了拍宋蝉的肩,关切的问她:“为官的感觉...如何?”
宋蝉站的笔直,被他这么一拍,心跳越来越快。世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这里跟她闲话家常,她心里更难受了。
她压着怒火,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程映还活着吗?”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世子也愣了一下,这野丫头还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他被逗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你的程大人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的。还不是因为我失去了梁承徽,太伤心了,一不小心...”
“下手重了些。”
“至于他能不能活...”世子靠近宋蝉耳边,轻轻耳语道:“就要看我们宋大承徽的诚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却让宋蝉发颤。
“朔河的事,我听说是你在经手,只要年前不拨款。你拖一日,他活一日。”世子话音落下,退开半步,脸上那点亲昵的神色褪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嘲弄。
世子继续歪着头看向宋蝉,目光从上往下,慢悠悠的扫了一遍。
宋蝉再次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朔河的事,跟世子有什么关系?要她拖着,拖过了年,对他有什么好处?她来不及想透,只确定世子一定是有所图。她咬了咬牙,想尽力斡旋:“朔河的事,虽经我手,却做不了主。且张家现在的意思,也是让我拖住。”
显然,这个回答世子并不满意:“张家要你拖住,是在选人。人选好了,自然急着办。他们要年前办,而我要年后...”
“你只说,做不做得到?”
年后...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堤坝赶在入冬前修好,明年的夏汛才好应对。若是拖过了年,拨款再走一圈,等到银子拨下去,春天都过了大半,还来得及吗?
“年后?那朔河的百姓怎么办?”宋蝉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世子微微一愣,头一回认真的看起了宋蝉。笑意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弄了:“亏你还想着民生。”
他并没有生气,说的话也不是不耐烦的敷衍:“我也不至于拿百姓的命当儿戏。堤坝的事,你放心,不会到汛期。”
“只不过若是年前就拨下去,到了张家手里,你猜他们会用在哪儿?”
宋蝉有些发懵,她摇摇头。
世子望向远处,倒不介意和宋蝉多说几句了:“张家选好了人,这笔钱就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好一点,层层盘剥完养肥自己人。差一点,奉上去让广川王养兵。”
“我拖到年后,不过是让这笔钱回到它该到的地方。”
他拦下这笔钱,拦的不是堤坝,是广川王的兵马。只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懒得跟宋蝉细说,只挑了几句好听的,把自己说得像个大善人。
宋蝉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低下头没再反驳他,转为请求:“我一定尽力去办。但求世子留程映一条命。也...让我知道他活着。”
世子点点头,答应的爽快。温柔的笑意再次浮现,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矜贵和悠闲的贵公子模样。他转身走了半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宋蝉,又带着点亲昵的嘲弄起她:“先前你要救哥哥,要你害孙家你就害,要你放火你也敢放。如今又救程映...”
“你倒是很多情嘛。”
宋蝉被他一句话说的脸上烧了起来。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救哥哥,是因为那是她的亲人。她救程映,是因为那是她的爱人。宋蝉所求的不过是身边的人能好好活着。她不是什么多情的人,只是看着在乎的人受难,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她也确实一路都在求人救人,这样的她在世子面前的确是显的有点难堪又有点可笑。她不想跟世子解释。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要什么便有什么,连想要的人也是唾手可得。
他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要拼了命去救一个人,宋蝉也不屑和他解释。
直到世子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宋蝉才扶着旁边的石头缓了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席间时,歌舞正酣。一边的李承徽凑过来,轻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宋蝉抬手扶了扶自己的衣襟,客气的扯了个理由:“衣裳太繁琐,耽误了些时候。”
李承徽点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又落回了场中的舞袖上。
宋蝉暗暗吐出一口气,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有点凉飕飕的。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一轮接一轮,丝竹声绵软悠长,宫女们端着漆盘穿梭往来,烛火把整个大殿照的亮如白昼。
一杯接一杯的抿着酒,酒意慢慢泛上来。宋蝉一天一夜未眠,有些困了,她借着酒劲,目光直直的越过那些旋转的舞袖,望着远远的御座上。
皇帝就坐在不远处,可是她是在太困了,酒劲又慢慢上了,她瞪着眼睛仔细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皇帝的面目,只能看见那身明黄的袍子,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
宴席终于到了尾声。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在若有若无的余音里,歌舞也退了下去,满殿的灯火似乎也跟着歌舞的退场黯淡了几分。
宋蝉坐在席间,酒意沉沉的控制了她,眼前的景物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些,脑袋却沉的像灌了铅。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一位太监走到御座前,得到了圣上的授意后,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声音尖细,在大殿里拖出长长的回响:“着承天监众承徽,于新岁入居灵台,执掌天象观测、吉凶推演之事。”
灵台?
宋蝉迷迷糊糊的听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灵台。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承徽,她们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同样的不知所措。
大殿里鸦雀无声。那尖细的嗓音还在梁柱间回荡,二十四位承徽跪伏于地谢恩,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压不住的迟疑,又立刻被这肃穆的氛围压下去,归于整齐。
宋蝉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酒意被这凉意激的散了些,可脑袋还是昏沉。
灵台是何处?是宫殿?是寺庙?还是府衙?她迷迷糊糊的想,从县到州府,从承天监到灵台,辗转来辗转去,原来尽头在这里。
灵台,这个名字听着就像个终点。
回到承天监时已是深夜,宋蝉连衣裳都没换,便倒在床上,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榴花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动静。
最后是周乐竹过来,把宋蝉从被窝里拽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眼睛还是睁不开。
“昨天见着皇上了吧?”周乐竹把宋蝉拉起来,见她苏醒了,赶紧好奇的问:“是什么样子的?”
一边榴花拿着衣服进来,听到周乐竹问起这个,也好奇的站在一边等着宋蝉回答。
宋蝉醒了好一会儿神,嗓子哑哑的,回想了一下:“没看清。先前离的太远了,光看见他穿着明黄的袍子...再后来...”
“再后来喝醉了,没看清...”
周乐竹和榴花面面相觑,听了这个回答,看着宋蝉这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合着你去了一趟皇宫,都到御前了,结果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宋蝉发懵的看着二人,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这日一早,便有官员前来向二十四位承徽详细解释昨晚那道圣旨的来龙去脉。
那人面上带着妥帖的笑意,语气高兴的像是真在说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诸位承徽有所不知,这灵台啊,是三年前便开始修建的。选在皇陵东侧,依山傍水,是承天监测定的风水宝地。”
他看向四周的建筑,略作为难的姿态:“承天监虽好,毕竟简陋了些。诸位都是命数贵重之人,长年住在此处,实在于办公不便,也委屈了各位。”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厅堂里静了下来,二十四位承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交头接耳。不像在学院时那样,女孩儿们听到什么新鲜事都打听交谈,也没有人对灵台这个地方流露出好奇或期待。
那些懵懂的、鲜活的、充满生机的姿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这些脱颖而出的祭玉心上褪去了。此刻坐这的,是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各自望着面前不知哪个方向。
这里大半的人,大约都知道了祭玉是什么,最后等着她们的是什么。那些本该被层层遮掩的秘密,早已在漫长的等待和无数次的揣测中,被这些女孩们一点点拼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