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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张家的消息来的急,连客套话都省了。

      张时雨交代的干脆利落,张家已经把人选定好,朔河的事不能再拖,年前必须催着把拨款敲定。宋蝉只乖乖点头应下,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应付着说等整理好了立刻送到张时雨那里去。

      等人走了,她回到案前,平静的样子不再隐藏了,她把手头那摞文书又翻了一遍,越翻心里越急。

      朔河的事她如今已经摸的清清楚楚。张家信誓旦旦要自己的人拿到这笔款项,如今人选一定,便急着要从宋蝉手上交接过去,果然还是信不过她的。

      前面付出如此多,扶持了这么多人,铺好了门路,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这份差事从宋蝉案头挪走,到了张时雨那里,这件事就算十有八九了。

      自然,世子和宋蝉的交易便彻底没了指望。

      不能让他们如愿了。

      宋蝉把那份已经修订了好几遍的官员名单又翻了出来,一页一页细看,把这些人的生平来来回回的琢磨个遍。看来看去,只有一个姓杜的官吏最合她的意。

      此人是朔河堤坝修建的主事之一,资历够老,名字在名单上出现过好几回,任人员如何流转,他的名字都是毅然不动的,大约是张家信的过的人。

      她提笔蘸墨,在那名字的生辰八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此人生辰八字,与水相冲。命理不利治水,恐有泄堤之患。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低头吹了吹墨迹。

      周乐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宋蝉身后。看着那行字,不解宋蝉的所作所为:“你先前不是还说堤坝之事要尽快,怎么现在...”

      宋蝉没抬头,只等墨迹干透把文书合上,平平整整的摞进那一堆文书中。

      前些日子她和周乐竹还商议过堤坝的事不能拖,早一日修好便少一分风险,如今却亲手在这桩差事上添了一道关卡。

      “我自有用处。”宋蝉只冷淡的回了这一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宋蝉便揣着那份文书出了门。她没有走寻常的流程,没有经过张时雨的手,而是借着之前办事时结识的一位老吏,直接把文书递到了上一级。

      这位姓杜的官员,八字里水不算旺,可土十分弱。治水须得土来挡,土弱便压不住水势,经宋蝉这么一点,倒真显出几分不妥来。

      承天监的惯例如此,只要挑的出毛病,便没人敢触霉头。

      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了。

      张家的人再急,也得等朝廷一道道审核。承天监先要核实这八字是否真的不合,若算完的确不合,又得重新物色人选,等新人选的八字送过来,再核验一遍。一来二去,少说半个月便搭进去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再过些日子,皇宫里便要预备年节了。各处都在忙着筹办年宴、赏赐、祭祀,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花,到那时,朝廷的库房必然不会轻易拨这么一笔大款的款项出来。拖到年后,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午时刚过,消息便到了承天监。张承徽将将从宋蝉手里拿回朔河的文书,上面就批了几个字来,拦住了朔河堤坝动工一事。

      “杜某八字不合,另择人选,年后再办。”

      张承徽接过名单,又递给了旁边的李承徽。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这呈上去的小字批注,分明是宋蝉的字迹。

      没过多久,张时雨来兴师问罪::“这批注,你是何时递上去的?”

      宋蝉假意露出几分茫然,像是真的不知情:“半月前便呈上去了,那时你不是叫我拖住这件事,我便随便批注了几个人...谁成想现在反而坏了事...”

      张时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有没有相信宋蝉的谎话。她没有再多问,转身便走了。宋蝉知道,张家又不是傻子,这份文书什么时机递上去的,他们稍稍查证就能知道。

      张家恨不能立刻把宋蝉立刻处置掉,可眼下她还在承天监的位置上坐着,动她不是时候。

      但恨意是实打实的。

      从那天起,宋蝉便察觉到了变化。张家的几位承徽,没一个再与她较好,当差时也是稍有差池便会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这几天她手上接到的,都是不知从哪里翻出的积压了几年的旧案,条目混乱,字迹潦草,交代要宋蝉重新誊抄整理,每每是这样的任务,又催的格外急切,多是三日内必须交齐。

      最磨人的一次,宋蝉打开箱子一看,那摞文书足有两尺高,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斑斑驳驳,好些地方根本辨不清原字。

      她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酸的直流泪,好不容易抄完送去,可对接的官员只看了一眼,说抄录的格式不对,重来。第二遍送去,又说日期辨认出错了,再重来。

      第三遍送去,那官员连翻都没翻,只敷衍道:“放着吧,不急。”

      那摞文书便搁在角落里落灰,再没人提过。

      圣上倒是满意的,这道小小的批文卡住了张家的人选,正合了圣意。世子也是满意的,程映能活下去了。可他们谁也不会因此多看宋蝉一眼,更不会替她眼前的困境。

      好在只要她在承天监,没有人威胁到她的性命。这件事的恶果,就只有宋蝉一个人来吞下。

      周乐竹从外面回到屋子里,宋蝉正歪歪倒倒的坐在桌前抄录,眼下乌青一片,人也消瘦了一圈。她坐到榻上,随手拨弄着茶盏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害人终害己...”

      宋蝉不理她,她继续看着宋蝉那副憔悴模样,笑了笑:“我问你,你怎么老是逮着孙家报复?难道你跟孙家有仇?”

      这话说的宋蝉发懵,她搁下笔,脸上露出些困惑:“不是孙家。我调停的那个官员姓杜,八字不合...”

      周乐竹笑出声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还当真不知情啊?”

      “你驳回的,是孙惠言的舅舅。”

      宋蝉脑子里嗡的一声。本就熬了几夜,脑袋昏沉沉的,这一下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孙惠言那张骄矜的脸忽然浮现。想起那些被她们在学院里的日子。想起她最后未知的结局...

      原来她绕来绕去,害的还是孙家。

      宋蝉心里愧疚,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周乐竹见她这副模样,收起嘲弄的笑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怎么不要我帮你抄录?张家那边...”

      “不用。”宋蝉打断她,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是我自己做错的事,不该让你也跟着遭罪。”

      周乐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盏炭火盆:“蜡烛和炭火是最差的,笔墨也是最次的,然后怪你抄录的不好,桩桩件件都在为难你。”

      火苗蔫蔫的,烧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开便被冷风吞了,屋子里凉的像地窖。

      “你以为自己扛住了,实际上身边的人怎么会不跟着遭罪呢?”

      宋蝉听了她的话,眼眶有些发酸,小声嘟囔道:“抱歉,是我太没用了...如果是你的话...”

      “夹在张家和世子中间,你会怎么做?怎么周旋才能把这件事办好?”如果是周乐竹的话,也许这件事能两全齐美,也许她会有更加周全的手段达成目的,也许她不会害得这么多人被连累。

      周乐竹捏了捏宋蝉的肩膀,低下头仔细想了一会儿:“我没法换位。”

      “我对程大人没什么感情,自然不会为了救他去做这些事。所以你让我替你想,我想不出来。”

      她和宋蝉对视一眼,周乐竹并不是要责备宋蝉,也不是要怜悯她。她们不一样,宋蝉的难题,她解不了,也不想硬解。

      “我现在结识了一位女官,也许有意愿提携我。如果我能办好几件差事,手上有东西能被她认可,也许能堂堂正正有个着落。”

      “旁的,我不想掺和。”

      宋蝉看着给自己捏肩的周乐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感觉。应该是羡慕吧,她在泥泞里走了太久了,忽然看见岸上的周乐竹,踩在干爽的地面上,干干净净的往前走,她现在好想好想像周乐竹这样活一回。

      不用拿命去赌,不用把自己碾碎了去交易,不用为别人而活,只是认认真真办好差事,让上面的人看见,然后在这里站住脚。

      只可惜现在的宋蝉已经深陷泥潭了,既然她已注定如此,那她可不可以,帮周乐竹站稳,让她走的更远一些。

      宋蝉看着周那张恬淡却藏着傲气的脸,揉了揉眼。

      “好。”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进灵台之前,我一定会想办法抢几件要紧的案子下来,交给你来办。你认真做好了,自然有人看得见。”

      周乐竹点了点头,方才那点淡漠的神色被烛光一照,松动了几分,露出那点藏不住的暖意。

      她伸手把宋蝉面前那摞抄了一半的文书拽过来:“行了,别一个人熬了。你那些琐碎东西,我替你抄几页,省得你明日又顶着乌青去办公。”

      宋蝉还没来得及推辞,周乐竹已经蘸了墨,在她身旁低头写起来。宋蝉也低头继续抄录,笔尖落在纸上,心里却轻快了不少。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答应的最轻松的一件事了。

      她们走了截然相反的路,能和彼此这样的人并肩走一段,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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