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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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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承天监的高墙内已经逐渐热闹了起来。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乱,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前院站着几个官吏,正低声分派着各处的人手,书吏和仆役们抱着厚厚的文书、传递各处的信在前面穿梭往来。后院的侍女们也是进进出出,裙摆带风。
说话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整个承天监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今天是宫宴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宋蝉已经穿戴齐整,身上的官服是榴花昨夜熨了又熨的,此刻服帖的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威严。
她自己根本察觉不到,只觉得这衣裳太沉了,压的她的肩膀好累。
榴花迷迷糊糊从榻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正要去准备叫醒宋蝉,一起身却见宋蝉早已穿戴好了坐在椅子上,她吓的还以为是自己睡过了头。
一夜未眠,宋蝉的精神振奋,心一直在狂跳,身体却老实的开始感到有些乏力,尤其是眼睛,干涩的厉害。
直到外头忽然有人喊她该走了,宋蝉才哑哑的应了一声,跟着人流往外走。廊下到处是匆匆的身影,她夹在其中,脑子空空的,身上那件官服越发重的像压了块石头。
出了承天监的大门,整条街都变了样。
沿街站满了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上洒了水,路面湿润而洁净,一粒尘土都扬不起来。再往前行,沿街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百姓被远远拦在街口,只能隔着人墙踮脚向里面张望。
宋蝉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缓缓往前挪动。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那些被清理的一丝不苟的街道,看见那些纹丝不动的禁军,看见越来越近的皇宫轮廓浮现在晨光里,她本该紧张的。
第一次进宫,第一次面圣,换作平常,宋蝉恐怕要腿抖的连路都走不稳。可一夜没睡,她心里出奇的平静,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齐王世子,今天一定要和他说上话。
马车车队在宫门外停下时,天色才刚亮透。二十四位承徽被引至一处宽阔的偏殿,按州府列队站好。一位老太监从屏风后转出来,站在队列的最前方。他开口时声音尖细,从州府便开始教的那些规矩,他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这些规矩承徽们早已烂熟于心,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走神,全部低着头细细的聆听。老太监念完,目光从队列上缓缓扫过,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殿内依旧静默,接着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起初承徽们还都站的笔直,时间一长,开始有人悄悄活动起站的僵硬的腿脚。太阳越升越高,殿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往里缩,有胆大的人开始往阴凉处挪动。
没人来。
问起门外的小太监,小太监摇摇头,只答皇上还在早朝。过了一阵又问,说是散了,皇上在用午膳。再问,说是见大臣批折子。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慢慢西斜,没有人再问了。
等待,本就是这宫里的寻常。
宋蝉的腿早已站的发麻,起初那点隐秘的情绪被漫长的等待磨的一丝不剩。她轻轻换了下身体的重心,眼皮越来越沉,站着便扛不住眯了过去。
头微微一坠,又猛的惊醒,站直了,过不多久又犯起困来。如此反复,殿门外那片日光从刺眼变的柔和,已是三个时辰过去。
她半梦半醒之间,想到皇帝一年要见多少向他朝拜的人,哪里真会把她们当回事。
终于,在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的时候,那老太监又出现了:“诸位承徽,随咱家来吧。”
队伍从偏殿出来,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前走。廊道一侧立着朱红的柱子,一根接一根,高的望不见顶,柱身上漆色鲜亮,脚下的青砖也是擦的光可鉴人。廊外是修剪齐整的花园,石灯笼隐隐掩在枝叶之间。
脚步声整齐响成一片。
人群终于停在一处宽阔的大殿前。殿门敞开,门口两排带刀侍卫纹丝不动的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宋蝉跟着前面的人迈过门槛,眼前骤然一暗。殿里比外面暗的多,只有高处几扇窗棂漏下几缕光,照在大殿的正前方,整个皇宫的主人身上。
她原以为皇帝的大殿里会空旷辽阔,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只有皇帝高高坐在上面,底下跪着寥寥几人。可现在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不知是不是文官武官分列两侧,衣冠严整,悄无声息的站着。
正前方的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离得太远了,远到宋蝉只能看见明黄的颜色和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明黄的身影像一尊庙里的神像,让殿内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渺小,他坐的那么高,与底下跪着的人隔了整整一座天。
宋蝉不敢细看和多看,只敢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便再也不敢抬起头来。那一眼什么都没看清,脸是什么样统统不知道。
所有人都低着头。文官武官,太监宫女,连同她们这二十四位承徽,没有一个人敢把目光抬起来,静默持续了一会儿。
一个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话语拖的又长又慢,一字一句都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内容无非是“诸承徽才德兼备”、“深慰朕心”一类的话,每一句都漂亮得体。宋蝉听着,只觉得那些字句从耳边滑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最后是赏赐。
太监念了长长一张单子,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每人一样。宋蝉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立刻伏身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规规矩矩的磕头谢恩。整个朝见从头到尾,宋蝉都没有看清当今圣上到底长什么样子。
正式的参拜终于结束,紧接着便是宫宴。
为二十四位承徽接风洗尘,庆贺天象祥瑞、国运昌隆。宴席被设在另一处大殿内,比方才朝见的大殿要敞亮的多。殿内长案分列两侧,承徽们按州府入座,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果品。
承天监的官吏们坐在另一侧,再往前是要臣,众人的神情比方才松快了许多。殿中央铺着织锦的地毯,歌舞伎乐鱼贯而入,丝竹声悠悠响起来,有了几分喜庆热闹的感觉。
宋蝉坐在席间,余光扫过周围的承徽。面前精致的菜摆着,没有一个人敢先动筷。她便也端坐着,面前的菜肴一口没动。
承天监的领头上前禀报,说了些天象大吉、祥瑞频现的好话。陛下听着龙颜大悦,举杯与群臣共饮。于是满殿都开始随着皇上的一句话笑了起来,宋蝉也跟着举了举杯,嘴唇沾了沾酒杯,又放下来。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歌舞正酣,宋蝉悄悄起身,往殿外走去。
一个当值伺候的小太监立刻迎上来,躬身问:“宋承徽有何吩咐?”
“更衣。”宋蝉低着头小声回应,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敢问公公,今日齐王世子殿下可来了?”
那太监抬起头,飞快了宋蝉的脸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蝉以为他要指路,便跟着他走。
两人从小门离开大殿,绕过几道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的景象变了。
宴席上的灯火与人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僻静的花园角落。瘦竹斜斜的立着,风一吹,竹叶沙沙的响。
“承徽在此稍候。”那太监停下脚步,他淡淡说完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宋蝉愣在原地,看着小太监消失在回廊尽头。
四下只有竹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声。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心里不停给自己壮胆,这是皇宫,绝对不可能出事的。
凡事无绝对,宋蝉想了想,还是机警的摸到发间,拔下了一支金钗。钗头尖细,握在手心硌的有些疼。她把钗子攥紧了,藏进袖子里。
竹叶沙沙的响声,把脚步声盖住了。等宋蝉察觉时,来人已到了近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钗子蓄势待发。
来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腰带束得齐整,上面系着一块羊脂玉佩,随着他走来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整个人有种无法言明的从容,没有故意端着的架子,但仿佛这整皇宫只是他家的庭院,他只是在自家园子里随意逛逛而已。
宋蝉渐渐看清他的脸。
眉眼舒展,轮廓清隽,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一直在笑。他看到宋蝉并不惊讶,目光也是懒懒的,从上往下,慢慢扫过她。
他走到宋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从宋蝉脸上缓缓滑下来,落在她袖口微微鼓起的地方。齐王世子忽然笑出声来:“这么谨慎?”
世子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像在逗宋蝉一样:“宫里还攥着钗子防人?”
宋蝉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赶紧低着头没吭声。被他一语点破,脸上是有些挂不住,可手里的钗子没有松开。